放榜的喧嚣与轰动,随着夕阳西沉,渐渐沉淀为汴京街头巷尾的谈资。
而位于城南榆林巷的杜家小院,此刻却亮起了比往常更加温暖的灯火,洋溢着压抑不住的喜悦与喧闹。
院门大敞,早早挂上了两盏崭新的红灯笼。
杜守义穿着过年才舍得上的那件靛蓝色新直裰,脸上的皱纹都笑成了菊花,站在门口,不住地对前来道贺的左邻右舍拱手作揖,声音洪亮地回应着各种吉祥话。
“同喜同喜!托各位高邻的福!”
“里面请!里面请!备了薄酒,一定喝一杯!”
院子里,几张方桌拼成了长条,铺上了干净的粗布。
杜月英和杜月娥姐妹俩,连同几个手脚麻利的邻家妇人,正穿梭往来,如同蝴蝶般端上一盘盘热气腾腾的菜肴。
杜月娥一扫连日的阴霾,脸颊红扑扑的,眉眼间尽是飞扬的神采,指挥若定,俨然一副当家小娘子的模样:
“张婶,劳烦把刚出锅的炙羊肉端过去!”
“李婆婆,那盆汤小心烫着!”
她自己则亲自将一大海碗炖得烂熟的、像征“独占鳌头”的冰糖红烧蹄膀摆在了主桌的正中央。
沉砚作为今日绝对的主角,被众人簇拥在主位。
他脱去了白日的青衫,换上了一身杜月娥早为他准备好的、像征喜庆的暗红色锦纹常服,更衬得他面如冠玉,气度不凡。
但他脸上并无多少骄矜之色,依旧温和地笑着,与每一位前来道贺的乡邻寒喧致谢。
柴叔和窦叔两位老师傅,也被奉为上宾,坐在沉砚左手边。
他们今日也特意换了干净衣裳,带着家眷而来。
柴婶和窦婶都是朴实的妇人,起初还有些拘谨,但在杜月娥热情的招呼下,也渐渐放松下来,看着满桌的菜肴,眼中满是惊叹。
她们的孩子则和邻里的孩童在院角追逐嬉戏,更添了几分热闹的生气。
“沉哥儿……不,沉解元!”柴师傅激动地端起酒杯,手都有些颤斗,“老汉我……我敬您一杯!您是有大本事的人,还能看得起我们这些糙汉子,请我们来吃酒,我……我干了!”
说罢一饮而尽,脸色涨得通红。
窦师傅也连忙举杯,不善言辞的他只是重复道:“解元公,多谢!多谢!”
沉砚连忙起身,双手捧杯,语气真诚:“柴叔,窦叔,切莫如此!若非二位叔叔技艺精湛,尽心竭力,哪有‘桃花醉’的今日?我又何来安心备考的底气?这杯酒,该我敬二位叔叔,还有诸位高邻平日对杜家的照应才是!”
他仰头饮尽,亮出杯底,赢得一片叫好声。
杜守义也红着眼圈站起来:“对!沉小子……解元公说得对!都是自家人,不说两家话!今天高兴!大家吃好喝好!”
气氛顿时热烈起来。
菜肴虽非山珍海味,却是十足的诚意与丰盛,肥鸡嫩鸭、四喜丸子、油炸河虾、时令鲜蔬,还有杜月英最拿手的蟹黄包子、杜月娥精心调制的各色凉拌小菜。
当然,更少不了今日宴席的真正主角——管够的、醇香四溢的“桃花醉”。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场面更加活络。
左邻右舍的掌柜、伙计们纷纷过来敬酒,说着“解元公日后飞黄腾达,莫忘了我们这些老邻居”的玩笑话,沉砚一一笑着回应,毫无架子。
张屠户拍着胸脯:“沉解元,往后家里要肉,只管言语!最新鲜的肋排给您留着!”
茶肆的王婆子笑道:“月娥这丫头,真是好福气哦!”
连平日里不太来往的杂货铺赵掌柜,也提着两盒点心过来,说了不少恭维话。
杜月娥忙前忙后,额上沁出细汗,却笑容不断,时不时偷偷瞥一眼在人群中谈笑风生的沉砚,心里像灌了蜜一样甜。
杜月英则细心照应着柴婶、窦婶这些女眷,为她们布菜添汤,举止得体大方。
宴至酣处,沉砚再次举杯,环视院内每一张真诚的笑脸,朗声道:“沉砚一介寒生,初至汴京,举目无亲,幸得杜叔收留,月英姐、月娥妹妹悉心照料,柴叔、窦叔鼎力相助,更有诸位高邻平日多有照拂,方有今日微末之功。
此恩此情,沉砚铭记于心!今日之喜,非我一人之喜,亦是杜家之喜,更是我们榆林巷之喜!愿与诸位共享此乐!干杯!”
“干杯!”
“贺沉解元!”
院中欢声雷动,杯盏交错声、笑语声、孩童嬉闹声,俨然一副人间烟花画卷。
月光如水,静静洒满小院,将这份喧闹与喜悦笼罩在一片清辉之中。
对于见惯了汴京风云变幻的沉砚而言,这市井深处的真挚情谊,远比御街上的万众欢呼更让他感到踏实与珍贵。
这是他的根,也是他未来无论走多远,都愿意回首守望的灯火。
夜色渐深,宾客陆续散去,小院渐渐恢复宁静。
杜月娥和杜月英忙着收拾残局,脸上虽带倦意,却满是欣慰。
沉砚与杜守义坐在院中老槐树下,就着一壶清茶,说着闲话。
“接下来,便是礼部试了。”杜守义抿了口茶,眼中充斥关切和期望。
“杜叔放心,我会全力以赴。”沉砚望着天边那轮明月,目光沉静而坚定。
……
杜家小院的庆功宴喧嚣散尽,已是月挂中天。
送走了最后一位道贺的邻人,院子里的杯盘狼借尚未收拾妥当,空气中还残留着酒菜的香气与热闹的馀温。
沉砚却并未立刻歇息,他胸中激荡的情绪渐渐平复后,一股更深的思念与责任涌上心头。
他独自走进平日读书的西厢房,点亮油灯,铺开一张特制的、质地细韧的桑皮纸。
杜月娥细心地替他磨好一池浓墨,然后悄悄退到外间,掩上门,留给他一片安静的天地。
她知道,此刻的沉砚,最想做的事是什么。
灯光下,沉砚的神情变得异常庄重。
他提起那支常用的狼毫笔,蘸饱墨汁,却并未立刻落笔。
他望着跳跃的灯花,眼前仿佛出现了青州老家那熟悉的院落,父母殷切而略带忧虑的面容,小妹天真烂漫的笑脸,以及书房中父亲谆谆教悔的情景。
千里之外,他们此刻是否也在对月思念,为他的前程忧心?
他深吸一口气,摒除杂念,笔尖终于落下。
字迹是他一贯的端正楷书,却比平日更多了几分沉稳与力道。
“父亲大人、母亲大人膝下敬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