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一个接一个,但新一控制着节奏和语气,让自己听起来像是普通顾客与店长的闲聊,而不是审问。
而白恒没有立即回答,他转身清洗用过的器具,水流声在两人之间响起。
当他关上水龙头,用布擦干手转回身时,脸上依然是那副温和的表情。
“之前做过很多事。”他的回答很模糊。
“在各地旅行,学习不同的东西。最后发现,开一家咖啡馆,安静地做咖啡,与人分享,是最适合自己的生活方式。”
典型的回避式回答,没有提供任何具体信息。
新一在心中记下:白恒对自己的过去讳莫如深。
“旅行啊,真令人羡慕。”新一顺着说,“都去过哪些地方?”
“中国、东南亚、欧洲……基本上都走了一圈。”
白恒靠在吧台内侧,双手交叉放在身前,姿态放松但并非松懈,“每个地方都有独特的文化和咖啡文化,很有趣。”
“中国?”新一注意到这个细节,“难怪店里有这么多中式元素。您对中国文化很了解?”
“略有涉猎。”白恒谦虚地说,但新一注意到他的用词——“涉猎”这个词不太像普通咖啡馆店长会使用的词汇。
“中国的茶文化和武学文化都很有深度,值得花时间研究。”
武学文化。
这个词让新一警铃大作,普通人会说“武术”或“功夫”,而“武学”这个词更学术化,更系统化。
这进一步印证了白恒不是普通的剑道爱好者。
“说起来,”新一像是突然想起,“我朋友之前在这里受伤了,您知道吗?就是学剑道的那个女生,毛利兰。”
他直接抛出这个问题,同时仔细观察白恒的反应。
这是关键测试——如果白恒对小兰的受伤表现出不自然的反应,那就说明有问题。
白恒的表情有了微妙的变化。
不是惊讶或慌张,而是一种深沉的关切,几乎像是……父亲对女儿的担忧,他沉默了几秒钟,眼神变得凝重。
“小兰是我的弟子。”他缓缓说道,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她的事我听说了。那孩子……太善良,太勇敢,有时候勇敢得让人心疼。”
反应完全符合一个关心学生的师父形象,没有任何破绽。
但新一注意到,白恒没有问“你是小兰的朋友吗?”或者“你怎么知道她受伤了?”
他似乎已经知道新一的身份。
“我和小兰是同学。”新一主动说明,“这次她是为了保护我才受伤的。我很愧疚,也很感激。”
“小兰提起过你。”白恒说,目光在新一脸上停留片刻,“工藤新一,帝丹高中的名侦探。”
“她说你聪明,正直,总是追求真相,哪怕面对危险。”
这话听起来是夸奖,但新一却从中听出了一丝警告的意味。
“追求真相,哪怕面对危险”——这是在暗示什么吗?
“我只是做我认为正确的事。”新一谨慎地回答。
“正确的事……”白恒重复着这个词,语气中有种难以捉摸的意味。
“有时候,正确的事不一定安全,也不一定明智。尤其是当真相可能伤害到关心的人时。”
这句话几乎已经是明示了。
新一感到后背一阵寒意,白恒知道他在调查,知道他在怀疑,甚至可能在警告他停止。
“但隐瞒真相往往会造成更大的伤害。”新一没有退缩,直视白恒的眼睛,“特别是当有人因此受伤时。”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咖啡馆里的音乐恰好切换到了一首低沉的萨克斯独奏,气氛突然变得凝重。
吧台旁的几桌客人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谈话声不自觉地降低了一些。
白恒先移开了视线。他叹了口气,那叹息中带着某种新一无法理解的疲惫和无奈。
“小兰受伤后,我去医院看过她。”他转换了话题,语气恢复了平静。
“医生说恢复情况良好,但需要时间。手臂的骨裂至少需要四周才能愈合,手指的韧带损伤也需要耐心休养。”
“她说是用剑挡子弹导致的。”新一试探性地说,观察白恒的反应,“这听起来……很不寻常。”
白恒的表情没有变化:“剑道的最高境界是‘人剑合一’。当持剑者与剑完全融合时,确实能做到常人难以想象的事。”
“当然,这需要天赋、苦练,以及一点……机缘。”
他的解释听起来很玄,但配合他那平静笃定的语气,反而有种说服力。
新一想起小兰提到的“剑有灵性”的说法,看来师徒二人的理念一脉相承。
“那柄剑……”新一犹豫了一下,决定冒险一问,“小兰说那是练习剑,但我很难想象普通的练习剑能挡住狙击枪子弹。”
白恒转身从后面的架子上取出一个茶叶罐,开始为自己泡茶。
他的动作依然从容,仿佛新一问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技术问题。
“剑的强度不仅取决于材质,也取决于使用者的‘气’。”他一边将热水倒入茶壶一边说。
“中国的武学理论认为,真正的武者能够将内在的‘气’灌注到武器中,暂时提升其强度。当然,这听起来可能有些……不科学。”
他用了“不科学”这个词,但语气中没有任何歉意或不确定,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新一感到一阵荒谬——这个人真的相信所谓的“气”能强化金属吗?还是说,这只是他用来掩盖真相的托词?
“确实很不可思议。”新一选择了一个中立的回应,“不过小兰做到了,这是事实。”
“小兰很有天赋。”白恒将泡好的茶倒入小茶杯,茶汤清澈,香气清雅。
“更重要的是,她有一颗纯粹的心。在危急时刻,正是这份纯粹让她发挥出了超越平常的实力。”
他端起茶杯,没有立即喝,而是看着杯中的倒影:“工藤君,你相信直觉吗?”
问题来得突然。新一谨慎地回答:“作为侦探,我更相信证据和逻辑。”
“但有时候,直觉会先于逻辑告诉我们真相。”白恒轻轻旋转着茶杯。
“比如,当你第一次见到某人时,即使没有任何证据,也能感觉到他是值得信任的,或者……是危险的。”
他在暗示什么?新一的大脑飞速运转。
这是在警告他,他能感觉到新一的怀疑吗?还是反过来,他在暗示自己是值得信任的?
“直觉确实存在。”新一承认,“但它容易受到偏见的影响。所以我更倾向于用事实证明直觉的正确与否。”
白恒微微一笑,那笑容中有种新一无法解读的复杂情绪。
“很理性的态度。不过,有时候过于执着于‘证明’,可能会错过更重要的东西。”
他喝了一口茶,然后放下茶杯:“比如,小兰现在最需要的不是真相,而是休息和恢复。”
“过多的追问和调查,可能会给她带来不必要的压力和危险。”
新一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白恒不仅知道他在调查,还在暗示继续调查会危及小兰的安全。
“我明白您的担心。”新一说,努力保持声音平稳,“但正因为我关心小兰,才更需要知道真相。”
“如果袭击者还会再来,如果我们不知道他们的目的和身份,小兰可能再次陷入危险。”
白恒看着他,灰色的眼睛深不见底。良久,他轻声说:“有时候,不知道反而更安全。有些真相,知道得越多,就越难以脱身。”
这话让新一想起父亲的警告。
工藤优作也曾说过类似的话:“新一,有些事情,一旦开始探究,就没有回头路了。”
“但逃避真相不会让危险消失。”新一坚持道,“只会让它在你最不防备的时候突然出现。”
白恒似乎被这句话触动了什么,他的眼神有那么一瞬间变得遥远,仿佛想起了什么久远的往事。
但很快,那种遥远感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和但坚定的神情。
“你说得对。”他出乎意料地赞同了,“所以,我会尽我所能保护小兰,确保她不会再受到伤害。这是作为师父的责任。”
“我也一样。”新一毫不退缩,“作为朋友的责任。”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咖啡馆里的音乐切换到了另一首曲子,是钢琴独奏,旋律舒缓忧伤。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街道上的路灯一盏盏亮起,在玻璃窗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新一喝完了杯中的咖啡。
他意识到,从白恒这里直接获得有用信息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这个人太擅长回避和暗示,既不直接说谎,也不透露实质内容。
他的每句话都像是精心设计的迷宫入口,引导你走向他想让你走的方向,而非真相所在。
但这场对话并非一无所获。新一确认了几件事:
第一,白恒绝对不是普通的咖啡馆店长。
第二,他对小兰的关心是真实的。
第三,他知道新一在调查,并且试图以不引起冲突的方式阻止他。
第四,他很可能与体育场袭击和校门狙击有关,或者至少知道些什么。
就在这时,咖啡馆的门再次被推开。门铃声中,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
工藤优作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店内,很快锁定了吧台前的儿子。
他的表情平静,但眼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新一感到一阵惊讶,随即是轻微的不安。
父亲怎么会找到这里?他跟踪自己了吗?
白恒也看到了工藤优作。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微微点头致意,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个人的到来。
“抱歉,新一。”工藤优作走近吧台,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
“我收到医院的消息,说你离开后没有回家,有些担心。妃律师告诉我你可能来这里了。”
这个解释合理,但新一知道父亲没有完全说实话。
妃英理确实可能提到咖啡馆,但父亲能如此准确地找到位置并在这个时间点出现,显然是经过了计算。
“我只是来喝杯咖啡。”新一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小兰推荐的,确实不错。”
工藤优作看向白恒,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那是两个成熟男人之间的审视,平静但充满张力。
“您就是白恒先生吧?”工藤优作伸出手,“我是工藤优作,新一的父亲。感谢您对我儿子同学的教导和照顾。”
非常礼貌,非常正式,完全符合社交礼仪。
但新一注意到,父亲用了“我儿子同学”而非“小兰”,这种措辞既保持距离,又暗示了他知道白恒与小兰的关系。
白恒与工藤优作握手,动作从容:“工藤先生,久仰大名。您的推理小说我拜读过几部,非常精彩。”
“承蒙夸奖。”工藤优作微笑道,“听说您的咖啡馆不仅咖啡出色,还教授剑道。很特别的组合。”
“只是个人爱好。”白恒重复了之前对新一的说辞,“小兰是个很有天赋和毅力的学生,能教她是我的荣幸。”
对话在表面礼貌下进行着,但新一能感觉到其中的暗流。
父亲和白恒都在试探对方,都在用最得体的方式传达信息。
“小兰这次受伤,我们都很担心。”工藤优作说,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医生说恢复需要时间,但更重要的是心理上的调整。经历那样的事件,对一个高中生来说冲击太大了。”
“是的。”白恒点头,表情变得严肃,“我已经联系了一位心理医生朋友,如果需要,可以随时为小兰提供专业支持。当然,这需要得到她父母的同意。”
“您考虑得很周到。”工藤优作赞赏地说,然后话锋一转。
“关于这次事件,警方那边有什么进展吗?我听新一说,袭击者使用了狙击枪,手法相当专业。”
这个问题直接切入核心。新一屏住呼吸,观察白恒的反应。
白恒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只是眉头微蹙,显得担忧:“警方还在调查中。不过从弹道和现场情况来看,袭击者确实是专业人士。”
“这很令人不安——普通高中生怎么会成为这种人的目标?”
他在反问,而且将焦点从新一转向了“普通高中生”这个身份。
巧妙地将问题的异常性凸显出来,同时又回避了自己可能知道答案的事实。
工藤优作没有追问,只是叹了口气:“是啊,这也是我最担心的地方。新一因为经常协助警方调查案件,可能无意中触及了一些危险人物的利益。”
“但小兰……她不应该被卷入其中。”
“我完全同意。”白恒说,语气坚定,“所以我已经加强了小兰平时的安全措施,也会确保她在恢复期间处于安全的环境中。”
他在暗示自己会保护小兰,而且有能力这么做。
这种自信不是一个普通咖啡馆店长应该有的。
“有您这样的师父关心,是小兰的幸运。”工藤优作真诚地说,然后看向新一。
“时间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新一,跟白恒先生道别吧。”
新一知道这是父亲在给自己台阶下。他转向白恒,礼貌地说:“谢谢您的咖啡,确实很棒。等小兰好些了,我会再来看她。”
“随时欢迎。”白恒微笑道,“代我向小兰问好,告诉她好好休养,不要着急。”
新一点头,和父亲一起走向门口,在推门离开前,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白恒仍站在吧台后,手中拿着那个空茶杯,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他们离开。
在暖黄色的灯光下,他的银灰色长发泛着淡淡的光泽,整个人像是从另一个时空走来的存在。
门铃再次响起,父子二人走出咖啡馆,踏入黄昏的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