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馨回到公寓时已是下午两点。推开门的瞬间，她就察觉到不对劲——玄关的地板上躺着一个牛皮纸包裹，没有寄件人信息，只有打印的收件地址和她的名字。包裹不大，约莫一本书的大小，但放在那里格外扎眼。她没有立刻去碰，而是先检查了门窗和室内，确认没有闯入痕迹后，才戴上手套，用剪刀小心地拆开包裹。里面没有信件，只有一张照片——是她昨天下午在网络安全公司楼下等车的画面，拍摄角度明显是偷拍。照片背面，用红色记号笔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停”。
血液在那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伍馨的手指捏着照片边缘，指节泛白。她盯着那个鲜红的“停”字，呼吸变得缓慢而沉重。照片拍摄得很清晰，连她当时微微蹙眉的表情都捕捉到了，这说明拍摄者距离很近，很可能就在马路对面或者旁边的建筑里。她昨天下午三点二十分离开那栋写字楼，在路边等了七分钟出租车——这七分钟里，有人一直在监视她。
她将照片放在茶几上，拿出手机拨通了王姐的电话。
“收到一个包裹。”她的声音异常平静，“有人偷拍了我昨天在陈默公司楼下的照片，背面写了个‘停’字。”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被猛地推开的声音。
“我马上过来。”王姐说，“不要碰任何东西，等我。”
四十分钟后，王姐带着李浩和小张赶到公寓。三人进门时都戴着口罩和手套，小张手里还提着一个专业的物证勘察箱。伍馨已经将包裹和照片放在客厅中央的茶几上，自己则坐在对面的沙发上，双手交握放在膝上，目光沉静地看着那堆东西。
“什么时候发现的？”王姐一边戴上手套一边问。
“下午两点，我回来的时候就在玄关地上。”伍馨说，“门锁没有撬动痕迹，应该是从门缝塞进来的，或者放在门口被物业人员送上来。”
小张已经蹲在包裹旁，用镊子小心地翻看牛皮纸包装。他打开勘察箱，取出紫外灯照射包裹表面，又用放大镜仔细检查边缘。“包装纸是市面上最常见的牛皮纸，没有特殊标记。胶带是透明封箱胶，也是普通货。”他抬起头，“伍姐，你碰过哪里？”
“我戴着手套拆的包装，只碰了照片边缘。”伍馨指了指茶几上的照片。
李浩已经走到窗边，拉开窗帘观察楼下。“公寓楼有监控，但只覆盖电梯和楼道。如果是从门缝塞进来的，监控可能拍不到。”他转身，“物业那边我去查，看看今天上午有没有可疑人员进出。”
王姐拿起照片，对着光线仔细端详。照片是普通相纸打印，背面那个“停”字写得用力，红色墨水在纸面上有轻微的凹陷痕迹。“这是记号笔写的，不是钢笔。”她将照片递给小张，“能做笔迹分析吗？”
“这种打印照片，笔迹价值不大。”小张接过照片，放进物证袋，“但可以分析墨水成分，看看是什么牌子的记号笔。不过市面上红色记号笔太多了，很难追查到具体来源。”
伍馨站起身，走到窗边。下午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楼下的小区花园里，几个老人在长椅上晒太阳，孩子们在草坪上追逐嬉戏。一切看起来那么平静，那么日常。
可就在这个平静的表象之下，有人正在暗处盯着她。
“包裹上有没有快递单？”她问。
“有。”小张从勘察箱里取出一张塑封的快递单，“单号是sf，寄件人信息是空白的，只有收件地址和你的名字。我查过了，这个单号是真实的，昨天下午四点从城东快递点发出，今天上午十点送到小区物业。”
“城东哪个快递点？”
“东三环的顺丰营业部。”小张说，“我已经联系了那边的负责人，他们答应调取昨天的监控录像。不过负责人说，如果是匿名寄件，寄件人很可能戴着帽子口罩，监控不一定能拍到清晰面容。”
王姐走到伍馨身边，压低声音：“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对方在告诉你：我知道你去了哪里，我知道你在调查什么，现在立刻停止。”
“我知道。”伍馨说，目光依然望着窗外。
“伍姐，我们必须加强安保。”李浩走过来，表情严肃，“对方已经盯上你了，这次是寄照片，下次不知道会做什么。我建议你暂时搬去安全屋，或者至少增加贴身保镖。”
伍馨转过身，看着茶几上那个鲜红的“停”字。墨水在光线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像凝固的血。
“如果我现在退缩，就等于告诉对方：你们的威胁有效。”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那么接下来，他们会用更激烈的手段，阻止我们调查周文斌，阻止我们追查星光娱乐，阻止我们找到赵明。”
“可是你的安全——”王姐急切地说。
“我的安全很重要。”伍馨打断她，“但这场仗，我们不能输。一旦输了，不仅我永远洗不清污名，那些被资本操控的规则会继续压迫每一个有才华的人，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会继续在暗处滋生。”
她走到茶几前，俯身看着那张照片。照片里的她站在路边，侧脸对着镜头，眉头微蹙，似乎在思考什么。拍摄者选的角度很好，光线和构图都很专业——这不是随手拍的，而是有预谋的跟踪拍摄。
“对方很专业。”伍馨说，“知道我在调查，知道我去见了网络安全专家，知道我的行踪。但他们没有直接动手，而是选择寄照片威胁，这说明什么？”
王姐皱眉思考：“说明他们有所顾忌？或者……他们想用最低成本的方式让你知难而退？”
“也许两者都有。”伍馨直起身，“星光娱乐是上市公司，林耀是公众人物，他们不能明目张胆地使用暴力手段。寄匿名威胁信，既达到了恐吓的目的，又不会留下直接证据。就算我们报警，一张照片和一个‘停’字，也构不成实质性的威胁。”
李浩点头：“所以他们的策略是心理战。用这种手段让你产生恐惧，自动放弃调查。”
“那他们的算盘打错了。”伍馨说，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我伍馨能从全网黑的谷底爬上来，就不是被吓大的。”
她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小张，把快递单的照片发给我。王姐，你联系陈默，告诉他我们被监视了，让他检查一下自己的安全措施。李浩，你去物业调监控，看看今天上午有没有可疑人员在楼道活动。”
三人立刻行动起来。
伍馨在电脑前坐下，登录快递公司官网，输入那个单号。页面显示包裹的物流轨迹：昨天下午四点从城东营业部收件，晚上八点进入分拣中心，今天上午九点到达小区所属的配送站，十点由快递员配送至物业。
她放大城东营业部的地图。那是一家临街的店面，位于东三环辅路，周边有写字楼、商场和住宅区。营业部内部和门口应该都有监控，但如果是匿名寄件，寄件人很可能会避开正脸。
手机震动，小张发来了快递单的高清照片。
伍馨仔细查看。单子是手填的，收件人姓名和地址的字迹工整，但明显是刻意改变笔迹写的，每个字的笔画都显得僵硬不自然。寄件人信息栏完全空白，连电话号码都没有。
“这是到付件。”小张在微信上说，“快递费23元，收件时由物业代付。物业大叔说，今天上午快递员把包裹送到前台，他付了钱就放在架子上，等你回来取。”
“快递员长什么样？”伍馨问。
“物业大叔说是个年轻小伙子，戴着口罩和帽子，没什么特别印象。我已经联系了配送站，那边说今天上午值班的快递员叫小王，正在回来的路上，等他回来我亲自问。”
伍馨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公寓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轻微的嗡鸣声。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空气中的微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回放昨天的每一个细节。
下午三点二十分，她走出陈默所在的写字楼。站在路边等车时，她拿出手机看了时间，然后抬头望向马路对面——对面是一排商铺，有咖啡厅、便利店、药店。当时有没有可疑的人？有没有长时间停留的车辆？
记忆像蒙着一层雾。
她只记得自己当时在思考陈默提供的信息，思考“暗影”节点和星光娱乐的关联，思考陆家嘴那个秘密通讯中心。周围的环境成了模糊的背景，她没有特别留意。
这是她的疏忽。
在调查如此敏感的线索时，她应该保持更高的警惕。
“伍姐。”王姐的声音从客厅传来，“陈默回消息了。他说自己工作室的安防系统很完善，外人不可能入侵。但他提醒我们，如果对方能跟踪你到楼下，说明他们可能动用了专业团队，让我们务必小心。”
伍馨睁开眼睛，走到客厅。
王姐将手机递给她，屏幕上显示着陈默发来的消息：“跟踪拍摄需要专业设备和人手，不是普通狗仔能做到的。建议检查周边建筑的高点，可能使用了长焦镜头。另外，你们团队的通讯设备需要加密升级，防止监听。”
“专业团队……”伍馨喃喃道。
李浩从门外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物业监控调到了。”他将平板放在茶几上，点开一段视频，“今天上午九点五十分，有一个戴黑色鸭舌帽和口罩的男人进入楼道。他穿着灰色夹克，背着一个双肩包，身高大约一米七五。他在你门口停留了二十秒，然后离开。”
视频画面是黑白的，分辨率不高。那个男人全程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他在伍馨的公寓门口停下，从双肩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包裹，弯腰放在地上，然后转身离开。整个过程不到半分钟，动作干净利落。
“看不清脸。”李浩放大画面，但男人的面部特征完全被遮挡，“不过从他的走路姿势和动作习惯看，应该是受过训练的人，不像普通快递员或者小偷。”
小张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得凝重。
“配送站那边回话了。”挂断电话后，他说，“今天上午送包裹到物业的快递员小王说，那个包裹不是他收的件。他早上从配送站出发时，包裹就已经在他的配送清单里了，寄件人信息是空白的，他以为是客户隐私就没多问。”
“也就是说，包裹是被人提前放进配送系统的？”王姐问。
“很有可能。”小张说，“快递公司的系统虽然严格，但也不是铁板一块。如果有内部人员配合，或者黑客入侵，完全可以在不经过营业部的情况下生成一个虚假的快递单，然后把包裹混进正常的配送流程。”
伍馨走到窗边，望着楼下渐渐西斜的太阳。阳光将建筑物的影子拉得很长，街道上的车流开始增多，晚高峰即将到来。
一个专业的团队。
能跟踪拍摄，能入侵快递系统，能派人上门送威胁信。
对手的实力比她想象的还要强大。
“伍姐，现在怎么办？”李浩问，“对方已经明确警告了，如果我们继续调查，他们可能会采取更激烈的行动。”
王姐也走过来，脸上写满担忧：“要不……陆家嘴那边先放一放？我们可以从其他角度入手，比如深挖周文斌的海外资金链，或者找赵明的其他社会关系。”
伍馨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过身，看着茶几上那张照片。鲜红的“停”字在暮色中显得更加刺眼，像一道无法跨越的界线，横亘在她面前。
屈服，还是继续？
如果屈服，她可以暂时安全，但调查将陷入停滞，真相可能永远被掩埋。那些被资本操控的规则会继续压迫更多人，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会继续在暗处滋生。
如果继续，她将面对一个专业的、强大的对手，随时可能遭遇更危险的威胁。她的安全，团队的安全，都将面临严峻考验。
公寓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霓虹灯开始闪烁。这个繁华的都市在夜晚展现出另一种面貌，光鲜亮丽的外表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伍馨走到茶几前，俯身拿起那张照片。她的手指抚过那个鲜红的“停”字，墨迹已经干透，触感粗糙。
然后，她将照片撕成两半。
纸张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伍姐……”王姐惊呼。
伍馨没有停手，她将撕成两半的照片再次对折，继续撕扯。一下，两下，三下……直到那张照片变成一堆细碎的纸屑。
她走到垃圾桶旁，将纸屑全部扔进去。
“告诉陈默，我们需要更高级的加密通讯设备。”她转身，目光扫过团队成员，“李浩，制定陆家嘴调查的详细方案，包括安全路线、应急计划和撤退方案。小张，加强公寓和办公室的安保，安装新的监控设备，排查所有可能的监听装置。”
她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空气里。
“王姐，你继续深挖周文斌的线索，同时联系我们在媒体圈的关系，准备一份关于星光娱乐涉嫌操纵舆论、打压艺人的材料。不需要立刻发布，但要随时准备好。”
三人看着她，眼神从担忧逐渐转为坚定。
“伍姐，你真的决定……”李浩欲言又止。
“我决定继续。”伍馨说，“不仅继续，还要加快速度。对方越是想阻止我们，说明我们越接近真相。那张照片不是威胁，是证明——证明我们走对了路，证明他们开始害怕了。”
她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取出一本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上面记录着陈默提供的陆家嘴秘密通讯中心的坐标。
“明天上午，我去陆家嘴。”她说，“李浩和小张跟我一起。王姐留在办公室，负责后方支援和情报分析。”
“太危险了！”王姐忍不住说，“对方已经明确警告了，你这个时候去，等于——”
“等于告诉他们：我不怕。”伍馨打断她，目光如炬，“这场仗，从一开始就没有退路。要么赢，要么输。但输的方式有很多种——被威胁吓退是输，被资本打压是输，被舆论淹没是输。我伍馨已经输过太多次了，这次，我想赢。”
暮色完全笼罩了城市。
公寓里的灯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线驱散了角落的阴影。伍馨站在灯光下，身影被拉得很长，投在墙壁上，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王姐看着她，忽然想起三年前的那个夜晚——伍馨被全网黑，事业一落千丈，一个人躲在出租屋里，哭到眼睛红肿。但第二天，她依然准时出现在剧组，完成当天的拍摄任务。导演骂她，同事疏远她，观众嘲讽她，但她没有倒下。
那种坚韧，那种在绝境中依然不肯低头的力量，此刻再次出现在伍馨身上。
“好。”王姐深吸一口气，“我支持你。但你必须答应我，一切以安全为前提。如果发现任何异常，立刻撤退，不要冒险。”
“我答应。”伍馨说。
李浩和小张也点头表示同意。
四人围坐在茶几旁，开始详细规划明天的行动。李浩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陆家嘴区域的卫星地图和街景图。小张则开始检查随身携带的安保设备——微型摄像头、录音笔、防身喷雾、定位器。
伍馨看着地图上那个闪烁的红点，那是陈默标记的秘密通讯中心的位置，位于陆家嘴金融区一栋高档写字楼的顶层。
那个地方，藏着星光娱乐最黑暗的秘密。
也藏着赵明失踪的真相。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城市的灯火如星河般蔓延。这个夜晚，注定无人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