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昭拔下硬盘,手指在金属外壳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那里还残留着设备高速运转后的余温,像是老魏刚才交出密钥时滚烫的掌心。
画面定格在老魏跪地的那一瞬间。
那个在圈内被称为“灯光暴君”的男人,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蜷缩在光里,把自己最烂的一面撕开给人看。
这不仅是数据,这是把血淋淋的人性标本。
“昭昭姐!”
沈巍连门都没敲,几乎是撞进了监控室。
这个平时连数据线都要理得横平竖直的强迫症,此刻头发乱得像个鸡窝,领带歪到了肩膀上。
“出事了。”
他把平板怼到林昭昭面前,屏幕上是一份内部流出的红头文件截图,【关于原灯光指导魏某精神异常的紧急通报】。
“‘精神失常,妄想症发作,擅自窃取并泄露系统核心权限’……”
沈巍念得咬牙切齿,“这群人连脸都不要了,直接给他定性成了疯子。安保部的人已经在往老魏那个破小区赶了。”
林昭昭眼神一冷,那是她在设计“生存类密室”时才会露出的锋芒。
“预料之中。既然老魏把那个能卡住全城娱乐命脉的密钥交了出来,委员会那帮吸血鬼不疯才怪。”
她迅速将手中的硬盘塞进那个防磁袋里,声音冷静得可怕,“启动‘光影备份协议’。”
沈巍愣了一下:“现在?那可是要……”
“立刻。”
“一份封进《静默档案》的瓷罐,用‘学术交流’的名义寄给南城大学心理系的那位老教授,那是奶奶的旧识,他们动不了;
第二份混进那个‘边缘影像’独立电影节的报名库,标题就叫《疯子的独白》;第三份……”
她看向监控画面角落里那个抱着铁盒子的女人,“给小叶。”
“小叶?”
“只有受害者手里拿着的刀,才是最锋利的。”
林昭昭转身盯着沈巍,“告诉她,这不是纪录片素材,这是老魏的保命符。让她带着东西立刻出城,别回头。”
沈巍深吸一口气,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
屏幕上的代码如瀑布般流下,那是他反向注入的伪装指令。
“我已经给密钥加了壳。”
沈巍一边操作一边语速极快地汇报,“现在的系统提示显示是‘硬件熔断’,想要重启,必须集齐七个常任委员的生物指纹联署。
够这帮大爷在会议室里吵上三天三夜了。”
“真正的密钥呢?”
“拆碎了。”
沈巍嘴角勾起一丝狡黠,“分成了七段,我把它们塞进了老城区那几条步行街的路灯控制器里。
从今晚开始,每到七点,那些老掉牙的路灯就会闪烁摩斯密码——内容是你教我的那句:光要照人,不伤人。”
林昭昭难得地露出一丝赞许的笑意,但随即被手机的一声震动打断。
是一个陌生号码,只有六个字。
【他们要清我的档。
清档。
在委员会的黑话里,这不仅仅是开除,而是要抹去一个人在这个行业存在过的所有痕迹,甚至包括他的社会性存在。
林昭昭立刻回拨,听筒里只有冰冷的忙音。
此时,城西的老旧家属院。
清晨的阳光透过破了一角的窗帘,勉强照亮了这个常年拉着帘子的客厅。
空气里飘浮着灰尘,和旧书纸张腐朽的味道。
老魏坐在地板上,脚边散落着一地的信封。
那是二十年前剧组解散时,那些被他骂哭过、踢过屁股的场务和灯光助理偷偷塞在他包里的。
信封已经泛黄发脆,有的还受了潮,但他从未拆开过。
他不敢看。
他怕看了,就再也狠不下心去当那个为了合规而冷血的“暴君”。
手里那个银白色的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
火苗舔舐着信封的一角,黑烟袅袅升起。
烧了吧,既然疯子不需要感情,这些证明他曾经是人的证据,留着也是累赘。
“爸。”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
老魏手一抖,打火机掉在地板上,他慌乱地用脚踩灭火苗,不敢回头看那个身影。
女儿站在卧室门口,手里紧紧攥着一盘录像带,那是林昭昭特意让小叶转交给她的。
上面贴着一张便签:【这不是你父亲的罪证,是他的勋章。
“你救了人。”
女孩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坚定,“视频里那个冲进火场抱住导演的人是你,把防护服脱给摄像师的也是你……
为什么不说?为什么这些年你总是说自己是个混蛋?”
老魏的背影佝偻着,像一座正在崩塌的山。
“说了又怎么样?”
他的嗓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粗砺难听,“没人会信一个疯子的话。
丫头,这世道……光照不到的地方太多了,我现在连手里的手电筒都丢了。”
“谁说没人信?”
女儿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地板发出吱呀的轻响。
晨光正好爬过她的脚踝,那是她十九年来第一次主动走进阳光里,而不是躲在厚重的窗帘后。
“只要我在,我就信。”
老魏猛地转身,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此刻全是震惊和不知所措。
他看着女儿被阳光照亮的半边脸,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刺耳的门铃声炸响。
那不是礼貌的拜访,而是带着一种急促和强制意味的催命符。
老魏脸色骤变,那是他在圈子里混了几十年练出的本能直觉。
他迅速抓起地上的信封往怀里塞,一边推着女儿往卧室走:“进去!把门锁死!不管外面什么声音都别出来!”
但这一次,那只常年躲在他身后的小手,却反握住了他粗糙的手腕。
女儿没有动。
她看着那扇正在被拍得震天响的老式防盗门,眼神里有一种林昭昭身上特有的那种韧劲儿,那是从这几天的密室经历里生长出来的勇气。
“以前是你挡着光保护我。”
她松开老魏的手,深吸一口气,走向玄关,“这次,换我替你开门。”
老魏想要阻拦,却发现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
那是多年来面对强权时的生理性恐惧,而他的女儿正在跨越这种恐惧。
女孩走到门口,没有立刻开锁。
她踮起脚尖,屏住呼吸凑近猫眼。
鱼眼镜头扭曲的视野里,楼道昏暗逼仄。
两个穿着黑色夹克的男人正站在门外,左边那个正不耐烦地抬手准备再砸门,而右边那个男人低着头,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里赫然握着一样冷冰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