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支医用镇静剂的便携收纳盒,铝合金材质,泛着一股子不容疑的寒气。
那人抬起手腕看了眼表,那是个标准的“行动倒计时”动作。
魏晓晴没有尖叫。
十九年来一直躲在厚重窗帘后的她,此刻像一只受惊却炸毛的猫,死死咬着嘴唇,脚后跟无声地向后挪动。
她退回客厅死角,手指颤抖着划开手机屏幕,点进了那个名为“声纹星图”的听众群。
镜头晃动,画面里只能看见半扇紧闭的防盗门和她惨白的下巴。
“我爸是前灯光指导老魏,现在有人拿着‘精神干预许可’要带他走。”
女孩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空气里的尘埃,语速却极快:“我叫魏晓晴,19岁,医生说我有光敏感症,见不得强光。
但今天——我想站在亮处。”
三千人的群组瞬间炸开了锅,弹幕如暴雨般覆盖了屏幕。
信号经由沈巍的服务器中转,发出了一声尖锐的蜂鸣,直接刺进了正在“昭心密室”后巷小酒馆里的林昭昭耳膜。
林昭昭猛地放下酒杯,屏幕上的红点正在疯狂闪烁。
她一把抓起桌上的录音笔,顺手抄起那一卷早就备好的老式胶片,那是老魏留下的唯一底牌。
“沈巍,锁死信号源,别让直播断了!”
她冲出酒馆,风衣带翻了门口的易拉宝。
外面的夜色浓重,像一张巨大的黑网。
“老魏那种老江湖,宁可自己烂在泥里也不会让女儿当挡箭牌。”
林昭昭拉开车门,发动机轰鸣声暴起,“但他女儿把自己当成了火把。这把火一旦点起来,要么烧死那些恶鬼,要么烧死她自己。”
耳机里传来沈巍噼里啪啦的键盘敲击声,语速快得像机关枪:“委员会的技术组动手了,他们在劫持信号流,准备切断直播。
另外,安保部的人还有三分钟到达现场。”
“三分钟,够了。”
林昭昭猛踩油门,车子在老城区的窄巷里甩出一个急弯,“告诉小叶,别等吉时了,那片子现在就得放!”
城市的另一端,昏暗的剪辑室里,小叶盯着屏幕上那个进度条。
回车键敲下。
一段名为《谁在删我的光》的视频强行插入了一个冷门艺术论坛的置顶位。
画面粗糙且晃动,那是多年前的监控废料。
暴雨夜,河边。
被全行业封杀的电工老李哆哆嗦嗦地把一整袋作案工具扔进河里,而老魏站在岸边,那道贯穿眉骨的伤疤在闪电下显得狰狞。
老魏没有阻止,只是默默点燃了一支烟,看着那袋东西沉底。
随后,屏幕上跳出一张对比图:老魏手臂上的烫伤疤痕,和老李档案里的工伤记录完全重合。
“他没疯。”
小叶对着麦克风,声音嘶哑,“他也没罪。他只是替那个庞大精密的机器,背了一口必须要有人背的锅。既然系统不能出错,那就只能是人疯了。”
论坛的访问量呈指数级暴增,服务器红灯狂闪。
“昭昭姐,挡不住了!”
沈巍的吼声夹杂着电流声,“他们启动了全频段屏蔽,直播信号正在衰减!”
“那就换个不需要信号的频段!”
林昭昭盯着前方老旧小区的轮廓,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骨节泛白,“记得奶奶说过吗?最深的恐惧不是被伤害,而是连喊疼的资格都被剥夺。启动‘光噪协议’!”
沈巍没有任何犹豫,回车键重重砸下。
这一秒,全城的地铁广播突然出现了一阵刺耳的白噪音。
原本正在播放的整形医院广告戛然而止,在那令人心烦意乱的沙沙声中,一个女孩颤抖却清晰的声音每隔30秒就强行切入一次:
“我爸叫魏建国,他是灯光师,他救过人。”
这声音混杂在列车进站的轰鸣里,ai审核系统将其判定为环境杂音直接放行。
但在那些戴着骨传导耳机的晚归打工人耳中,这声音如同惊雷。
地铁三号线,五号线,九号线。
有人摘下耳机,惊愕地看向四周。
三分钟后,市中心换乘站的监控画面里出现诡异一幕:二十名刚下班的幕后场务、灯光助理,甚至还有刚收工的群演,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
他们从包里掏出通告单、剧本背面,用记号笔写下三个字——“魏建国”。
没有口号,没有游行,他们只是静静地举着纸牌,站在人来人往的洪流中。
林昭昭的车急刹在筒子楼下。
楼道里传来沉闷的撞击声,那扇老旧的防盗门在暴力下发出痛苦的呻吟。
两个黑衣人正准备踹出最后一脚,身后突然亮起一道刺眼的光柱。
林昭昭手里举着那支录音笔,另一只手打开了手机的高频闪光灯,直刺两人的眼睛。
“私闯民宅,非法拘禁。”林昭昭喘着粗气,一步步逼近,“这就是委员会的办事流程?”
黑衣人下意识抬手挡眼:“林昭昭?别多管闲事,这老疯子有暴力倾向……”
“暴力?”
林昭昭冷笑一声,直接将录音笔贴在那早已变形的猫眼上,声音极大,像是要穿透这扇铁门,穿透老魏那层厚厚的心理硬壳。
“老魏!我是林昭昭!你教过我,打光要有层次,主光要硬,补光要柔——光是用来照人的,不是用来压人的!”
她狠狠拍了一下门板:“现在,轮到我给你打一束光了!开门!”
门内一片死寂。
几秒钟后,那令人窒息的沉默被一声清脆的电子锁提示音打破。
“滴——”
沉重的铁门缓缓向内拉开。
并没有预想中老魏发疯挥刀的场景。
魏晓晴站在门缝正中央,手里高高举着那张泛黄起皱的灯光设计图,那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老魏当年修改过的参数,每一个数据都是为了保护演员的安全。
透过女孩瘦弱的肩膀,客厅里的老魏颓然坐在沙发上。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剪刀,脚边是一根被彻底剪断的网线接口。
他切断了自己与外界的所有数字联系,却没能切断女儿想要保护他的决心。
老魏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看向门口。
那里不仅有林昭昭。
透过楼道的窗户,原本漆黑一片的小区空地上,忽然亮起了一点光。
无数赶来的行人和邻居举起了手机的手电筒。
星星点点的光汇聚成一片白色的海洋,透过破旧的窗帘缝隙,霸道又不讲理地照进了这个常年不见天日的客厅,照在了老魏那张满是泪痕的脸上。
林昭昭收起录音笔,看着这一幕,只觉得眼眶发热。
她迅速上前一步,用身体挡住那两个不知所措的黑衣人,压低声音对屋里的父女说:“走。趁着光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