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空气静得像是一潭死水,只有偶尔响起的“咕咚”声,打破了静流屋的窒息感。
阿青准备的白瓷盆摆在房间正中央,水面平静无波。
“水能放大潜意识的波动,也能洗出你藏起来的那些东西。”阿青的话还在耳边绕。
这听起来像神棍骗术,但在心理学上,这叫仪式感脱敏。
林昭昭没犹豫,手一松,磁带沉入水底。
紧接着,她抄起剪刀,对自己耳后的头发比划了一下,“咔嚓”一声,一缕黑发轻飘飘地落进水盆。
发丝触水的瞬间,原本沉寂的水面突然晃动起来。
那个老式播放器明明摆在干燥的桌面上,隔着两米远,此刻却像是有了感应,没人按键,磁带轮轴却开始吱呀转动。
滋滋啦啦的电流声里,那个稚嫩的声音钻了出来:“……可是大家都笑,如果我哭,是不是就不乖了?”
水面上的倒影变了。
不再是现在这个一脸疲惫的成年女人,而是一个抱着秃毛布娃娃的小女孩。
她缩在墙角,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砸,整张脸憋得通红,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出声。
“你哭得像个被全世界误解的小大人。”
录音里奶奶的声音刚落下,林昭昭的手指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缓缓伸向水面,指尖触碰到那虚幻倒影的瞬间——
那一缕漂浮的发丝毫无预兆地燃了起来。
不是普通的红火,是一道纯粹的、耀眼的金色火焰。
它没有温度,却瞬间把昏暗的静流屋照得通透,连墙角那些密密麻麻的设计手稿都被镀上了一层金边。
“昭姐!数据爆了!”
耳机里,小唐的声音尖得几乎变调,“燃烧残留物的波谱分析出来了……那不是化学反应!这道金焰的热能指数和你的脑波峰值完全同步!”
林昭昭盯着那团火,瞳孔微微收缩。
“他们以为那是代码,是0和1的排列组合。”
小唐的声音带着颤抖,像是发现了新大陆,“错了,全错了。
昭姐,你的共情根本不是技能,那是记忆的具象化!
老柯那帮人能复制数据,但他们烧不掉你真正‘活过’的部分!”
真正活过的部分。
火光跳跃,林昭昭的视线有些模糊。
五岁那年的夏天,蝉鸣吵得人心烦。
奶奶坐在藤椅上,把一块冰镇西瓜递给她,然后指着那台老旧的录音机:“昭昭,对着它说。告诉它,你为什么难过。”
“我怕我不像个好孩子。”
“傻丫头。”
奶奶的手掌干燥温暖,那是林昭昭记忆里最安全的港湾,“你可以难过,这不丢人。
你要记住现在的感觉,以后遇到同样难过的人,你就知道该怎么抱抱他了。”
“我难过,但我不怕。”
那句童言稚语从录音机里传出来,和那一团金色的火焰撞在一起。
那是她第一次被允许“不达标”,第一次知道,原来眼泪不是软弱的证据,而是通往人心的桥梁。
“沈巍,动手。”林昭昭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却笃定。
“收到。”
沈巍的操作向来快准狠。
就在这道金焰燃起的瞬间,他并没有切断连接,反而顺着老柯那边贪婪的吸取管道,反向注入了一股庞大的数据流。
那不是林昭昭的真实情绪,而是沈巍刚刚合成的“伪造品”
将这段五岁时的哭声频率打散,混入高频白噪音,伪装成一种极度混乱后的“共情衰竭”状态。
几秒钟后,沈巍长出了一口气:“鱼咬钩了。老柯的服务器停止了请求,他在下载那个‘衰竭包’。
根据回传的数据包头分析,他现在的状态应该是——非常满意。”
那个想把人类情感做成罐头的老疯子,现在一定以为林昭昭已经被抽干,成了一具空壳。
这就对了。
猎人最放松警惕的时候,往往是以为猎物已经断气的那一刻。
水盆里的金焰渐渐熄灭,只剩下最后一缕青烟。
林昭昭拿起手边最后一卷没有任何标签的磁带。
这是箱底压得最深的一卷,连她自己都没听过。
她没有把它放进播放器,而是直接丢进了即将燃尽的余烬中。
塑料遇热卷曲,磁条嘶嘶作响。
也就是在这一刻,一段哼唱声凭空在脑海里炸响。
那是《月光白》。
但这旋律和梦魇里那种诡异的调子截然不同。
它温柔、舒缓,像是春夜里的潮汐,一下又一下拍打着海岸。
“睡吧,昭昭,梦里有光,心里有路……”
火光中,她看见了。
那个五岁的小女孩没有缩在墙角,而是丢掉了布娃娃,跌跌撞撞地跑向了藤椅。
一双苍老却有力的手接住了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胸口那种空荡荡的风声停止了。
那根断裂已久的金色丝线,像是被那双温柔的手重新打了个结,稳稳地接上了。
感知回笼的瞬间,心脏猛地收缩,酸楚、委屈、释然,无数情绪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进来。
林昭昭猛地睁开眼,一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地板上,悄无声息。
“我回来了。”她轻声说。
“昭昭……”
耳机里沈巍的声音有些迟疑,“刚截获的一条内部通告。
老柯要在后天的行业峰会上发布《情绪反应标准手册》,还要现场演示那个‘完美情绪库’的模型。
他的宣传语是——共情可量化,人性可培训。”
可量化?可培训?
林昭昭冷笑一声,随手抹掉脸上的泪痕。
她弯下腰,从余烬里捡起那半枚还没烧完的磁带轮。
滚烫的温度灼烧着指尖,痛感清晰而真实。
“好啊。”
她把那枚焦黑的轮子攥进手心,眼神比刚才的火焰还要亮,“那我就去他的发布会。”
她转身走向门口,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身后的水盆里,一圈圈涟漪还在缓缓扩散。
“我要用我的眼泪,砸碎他的标准。”
“沈巍,帮我订一张峰会的门票,位置要靠前,最好是那种——”
林昭昭推开门,刺眼的白光迎面扑来,“能让他一眼就看到我的地方。”
两天后,城市会展中心。
巨大的led屏幕上滚动着“情感科技新纪元”的字样,聚光灯打在舞台中央,那个被黑布笼罩的巨大玻璃柜正静静等待着揭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