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柯站在舞台中央,背后的巨幕投射出刺眼的冷蓝色光晕。
他那身定制西装严丝合缝,像是一层精密的合金外壳。
他举起激光笔,红点落在屏幕上一条平滑的曲线上:“愤怒等于心率提升18,流泪等于悲伤阈值突破临界点。
女士们,先生们,情感不再是不可捉摸的迷雾,它是数据,是代码,更是可以被精准复刻的工业品。”
台下掌声如潮,像是一个整齐划一的机械方阵。
“今天,我向各位展示‘情绪标准库’的最终形态。”
老柯的声音透过麦克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金属质感,“有了它,哪怕是一块石头,也能学会人类的眼泪。”
他按下遥控器,那个被黑布笼罩的巨大玻璃柜正要缓缓升起。
“嗒。”
一声清脆的撞击声,突兀地打断了液压杆的运作音。
那不是话筒故障,那是实物撞击硬木的声音。
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讲台右侧。
那里多了半枚烧得焦黑、边缘卷曲的磁带轮,正顺着倾斜的台面骨碌碌转了两圈,最后死死卡在老柯那份光鲜亮丽的讲稿旁边。
老柯的笑容僵了一瞬,视线顺着磁带轮抛来的方向看去。
林昭昭就站在那儿。
她没穿晚礼服,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袖口甚至还沾着一点刚才在后台蹭到的灰。
但在这一堆西装革履的人群里,她那种格格不入的粗糙感,反倒像是一把未经打磨的生铁刀,扎眼得很。
“你说共情能标准化?”
林昭昭甚至没拿麦克风,她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寒意,
“那请你告诉我,这卷烧剩的带子,在你的数据库里,该归类为什么情绪?”
现场的安保人员刚要动,老柯抬手制止了。
他是骄傲的,他不允许这种场合出现暴力的瑕疵。
“这位小姐,私闯会场可不礼貌。”
老柯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了眼底的阴鸷,“至于这块废塑料……非法证据,不具备任何科学探讨的价值。”
“是不是废塑料,听听就知道了。”
林昭昭没给他反应的时间,拇指一推,手里那台贴满贴纸的老式便携播放器发出一声轻微的电流噪响。
没有惊天动地的哭喊,也没有歇斯底里的咆哮。
扩音器里传出的,是一段极轻、极柔的哼唱。
那是奶奶的声音,带着岁月的砂砾感,和一种让人鼻酸的安稳。
《月光白》。
喧闹的会场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那些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精英们,莫名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旋律在空气中流淌,林昭昭缓缓闭上了眼。
那一刻,她不需要看,也能感觉到胸口那根刚刚接驳好的金色丝线正在疯狂生长。
它不再是之前那种受控的涓涓细流,而是像决堤的江河,瞬间冲破了肉体的束缚。
金色的线条在虚空中蔓延,像是有生命的藤蔓,直直地缠上了舞台中央的老柯。
在林昭昭的视野里,老柯那一身笔挺的西装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悬浮在他头顶的、灰黑色的螺旋气团。
那气团死死绞在一起,像是一个被人用力攥紧的塑料袋,里面包裹着尖锐的、无声的尖叫。
“你说这是‘理性控制’?”
林昭昭睁开眼,目光如电,直刺老柯那双看似平静的眼睛,“可我看见的,是被你压抑了整整三十年的嫉妒。”
台下瞬间哗然。
“胡说八道!”老柯的声音终于乱了一拍。
就在这时,原本播放着ppt的大屏幕突然黑屏了一秒,紧接着,画面一切。
那是林昭昭视角的实时投屏。
沈巍的手很快,快到会场的技术人员还没来得及切断信号,那团丑陋、扭曲的灰黑色螺旋就已经赤裸裸地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这是什么?特效?”有人惊呼。
“不,那是数据可视化!”另一个声音突兀地插入。
小唐抱着笔记本电脑冲上台,没管那些试图阻拦的工作人员,直接把一份检测报告怼到了投影仪镜头下。
“这卷带子的底层频率,与林昭昭此刻的脑波共振率高达987。”
小唐气喘吁吁,手都在抖,但声音却异常洪亮,“而你那个所谓的‘标准模板’,匹配度不足12!”
她按下空格键。
大厅的音响里,左声道传出了林昭昭五岁那年真实的哭声——
那是包含了委屈、恐惧、试探和释放的复杂震颤,每一个波峰都不规则,每一个停顿都带着呼吸的温度。
而右声道,则是老柯引以为傲的ai模拟声——平滑、完美,却机械得像个设定好的防空警报。
对比太惨烈了。
惨烈到就像是用塑料花去碰瓷刚摘下的带着露水的野玫瑰。
观众席第三排,那个一直拿着笔记本做记录的年轻心理师突然捂住了嘴,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纸上:“原来……我们学的,都是假的。”
那是人味儿。那是机器永远算不出来的变数。
老柯的脸色煞白,他死死抓着讲台边缘,指节泛青:“这是诡辩!这是伪科学!情绪必须被量化,否则人类永远无法摆脱混乱!”
林昭昭没理他。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本还没拆封的《情绪标准手册》——那是进门时发的礼品。
“咔哒。”打火机窜出一簇蓝火。
当众点燃。
火焰吞噬着精美的铜版纸,灰烬随着空调风打着旋儿升腾。
而在那橘红色的火光中,那一缕连接着林昭昭心口的金线突然缠绕上去。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火焰没有把书烧成灰,反而在空中凝结成一行燃烧的、金灿灿的大字:
这行字悬浮在半空,像是一记滚烫的耳光,狠狠抽在“情感科技新纪元”的横幅上。
林昭昭抬起手,摘下了那个陪伴她多年的骨传导耳机。
那是奶奶留给她的,也是她用来隔绝噪音、保护自己的最后一道屏障。
她把它放在了老柯颤抖的手边。
“你偷走了我的数据,甚至试图偷走我的记忆。”
林昭昭看着眼前这个瞬间苍老了十岁的男人,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真理,“但你偷不走痛。我的痛,是我的钥匙。而你,甚至传奇私服都找不到。”
老柯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后的展示柜。
那精心维护的精英形象终于崩塌,他失态地吼道:“你毁了科学!你毁了秩序!”
“不。”林昭昭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我救了它。”
深夜,小酒馆楼顶。
城市的霓虹灯在脚下铺开,像是一条流动的河。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阿青发来的消息:“你的心率、泪腺反应、共情显形,全部回归正常数值。昭昭,你身体里那个‘黑洞’,填平了。”
林昭昭仰起头。
风里似乎有些细碎的声音,那是沈巍启动的“声纹星图”正在向全国播放今晚的录像。
在那无数嘈杂的议论声中,突然有一段熟悉的旋律混了进来。
那是《月光白》。
她闭上眼,一滴泪水顺着眼角滑落。
这一次,没有金色的火焰,也没有那些复杂的脑波数据,只有温热的、咸湿的液体。
那是属于她自己的,最普通的眼泪。
“我哭,故我在。”她轻声呢喃。
与此同时,城市各处的户外大屏上,老柯那个引以为傲的服务器图标正在一寸寸崩解,取而代之的,是那行在火焰中重生的字。
林昭昭睁开眼,低头看向手里攥着的一张皱巴巴的入场券。
那是刚才在混乱中,有人塞进她手里的。
上面的字迹潦草却有力,只写了一个时间和一个地点。
“三天后,昭心密室,有些账,该换个方式算了。”
她摩挲着那行字,眼神微沉。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