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的画面定格在第24分18秒。
那是三天前的峰会现场,火焰在半空凝结成“共情无法量产”的瞬间。
昭心密室的休息室内,林昭昭手里攥着那张已经捏出褶皱的入场券,指尖一次次敲击着空格键。
播放,暂停。倒退三帧。再播放。
不对劲。
那条象征共情的金线,在升腾的一刹那,轨迹并不是自然流畅的抛物线。
它在半空中出现了一个极微小的、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停顿,就像是数据传输时的一瞬间卡顿。
那不是奶奶留给她的力量该有的样子。
奶奶的歌谣是水,是月光,是连绵不断的温柔,绝不会卡顿。
除非,有另一股力量在“拉扯”它。
林昭昭把画面放大,聚焦在舞台边缘阴影里的老柯脸上。
那一刻,老柯确实在后退,表情惊恐。
但就在他跌撞着碰到展示柜的前一秒,他的嘴角极快地抽动了一下。
那不是失控的痉挛。
那是一个只有01秒的、类似于猎人看见猎物踏入陷阱时的——上扬。
一股寒意顺着林昭昭的脊椎骨直接窜上了天灵盖。
她猛地抓起手机,拨通了沈巍的号码,声音干涩得像吞了沙砾:“沈巍,查那个时间点的所有信号流。他们没输……他们在记录。”
电话那头是一阵键盘敲击的暴响,沈巍显然已经在那堆浩如烟海的数据里泡了三天。
“发现了。”
沈巍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冷意,“现场除了官方直播流,还有三台伪装成媒体聚光灯的广域接收器。
在你共情显形的瞬间,这三台机器的功率瞬间飙升到了峰值。”
“数据去哪了?”
“加密分流,进了三家未在教育局备案的心理培训机构。”
沈巍顿了顿,“课程名字叫《高共情力速成班》。但这还不是最恶心的。”
林昭昭握着手机的手指骨节泛白:“说。”
“我入侵了他们的学员脑波监测后台。
那些学员正在上课,数据显示他们在‘痛哭’,在‘暴怒’,各项生理指标完美符合愤怒或悲伤的模型。
但是——”沈巍深吸了一口气,“他们的大脑边缘系统,也就是掌管真实情绪的区域,活跃度是零。死水一潭。”
林昭昭感到一阵反胃。
那是没有灵魂的哭泣,是精准计算后的肌肉抽搐。
“他们在批量制造‘情感假体’。”沈巍下了结论。
就在这时,小唐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显然她是抢过了沈巍的耳麦:“昭昭姐!不仅是假体!
我在奶奶那卷带子的声波底层里,发现了一个被我不小心忽略的‘噪点’。”
“噪点?”
“那不是噪点,那是一种‘情绪锚点编码’!”
小唐的声音在抖,“这种频率只有亲历过特定情感创伤的人才能被激活。
老柯那个所谓的模板,虽然能复制波形,但他没法复现这种‘痛感’。所以……”
“所以他需要我当众展示一次真正的‘爆发’。”
林昭昭盯着屏幕上那个把戏被揭穿却依然微笑着的老狐狸,那个瞬间,所有的线索都串联起来了,
“他造的不是共情,是情绪僵尸。
他要把这种‘不需要痛就能哭’的能力卖给所有人,让真实的情绪变成累赘。”
这比单纯的抄袭更恶毒。这是在试图切除人类的痛觉神经。
“昭昭。”阿青推门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散发着苦涩药味的汤剂。
她把碗重重地放在桌上,目光严厉地扫过林昭昭惨白的脸色。
林昭昭挂断电话,疲惫地靠在椅背上。
阿青没说话,只是伸手按在了林昭昭的心口——也就是脉轮理论中的“心轮”位置。
“嘶——”林昭昭倒吸一口凉气,那地方明明没有伤口,却在那温热的手掌触碰下,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看到了吗?”
阿青收回手,神色凝重,“你的心轮周围有一圈‘冷斑’。
那是三天前你强行调动共情反击,被对方的设备抽离能量后留下的空洞。如果把情绪比作水,你现在的池子是干的。”
“干了就再蓄。”林昭昭想去端那碗药。
阿青按住了她的手:“药医不死病,却填不了心。
如果不把你这段被‘抽走’的记忆重新在身体里‘活一遍’,那个空洞就会一直存在。一旦那个老家伙把假数据反向输入……昭昭,你会分不清哪段记忆是真的,哪段是植入的。”
重新活一遍。
林昭昭闭上眼。黑暗中,六岁那年的暴雨夜再次浮现。
那晚她抱着那个脏兮兮的布娃娃,哭到胃里抽搐,呕吐物弄脏了地毯。
她以为奶奶会骂她,会嫌弃她。
但奶奶只是把她抱进怀里,用那双粗糙的大手一下下拍着她的背。
“哭吧,昭昭。”奶奶的声音穿过雷声,“哭完,你还是干净的。”
那种痛,那种被接纳后的酸楚,是任何代码都写不出来的。
林昭昭猛地睁开眼,抓起车钥匙:“我要回一趟老宅。”
深夜的城郊,荒草疯长。
那栋已经尘封了十年的老式红砖房孤零零地立在夜色里,像一块被时间遗忘的墓碑。
林昭昭踩着没过脚踝的杂草,每一步都能惊起几只不知名的飞虫。
铁锈味的空气里混杂着泥土的腥气,那是记忆里最深刻的味道。
她站在那扇斑驳的木门前,手里的黄铜钥匙刚插进锁孔,动作却僵住了。
“嗡——”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沈巍发来的红色警报弹窗亮得刺眼:【侦测到屋内有低频共振源,频率与lz01模板高度相似!
与此同时,一阵极轻、极轻的哼唱声,透过门缝钻进了她的耳朵。
不是风声。
是那首《月光白》。
林昭昭的头皮瞬间炸开。
奶奶已经去世多年,这屋子只有她有钥匙,里面怎么会有声音?
而且这声音太完美了,完美得没有任何换气的杂音,就像是……从那个所谓的“标准库”里流出来的。
她咬紧牙关,猛地拧动钥匙。
“咔哒。”
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沉重的木门向内洞开。
屋里没有开灯,借着门外的月光,林昭昭看见客厅正中央那张积满灰尘的八仙桌上,赫然放着一台正在运转的老式录音机。
磁带轮正缓缓转动,那诡异又完美的哼唱声正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在录音机旁,扔着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里面装着一盒看起来年代久远的磁带。
上面的标签纸已经泛黄,但那行娟秀的钢笔字依然清晰可辨:
林昭昭瞳孔骤缩。
那是奶奶的笔迹。
但这盒带子,她从来没见过。
她下意识地冲过去按下停止键,就在手指触碰到冰冷按键的一瞬间,眼角的余光瞥见窗外的老槐树下,一道黑色的影子正缓缓转身。
那人穿着一身在此刻显得格格不入的防护服,脸上戴着全封闭的面罩,手里提着一个正在闪烁着红光的银色手提箱。
他似乎并不急着逃跑,而是隔着满是灰尘的玻璃,深深地看了林昭昭一眼,然后从容地转身,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林昭昭没有追。
她颤抖着手,拿起了桌上那盒标着“测试”字样的磁带。
这里面,藏着那个试图把人变成机器的疯子,最想得到、也最忌惮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