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心密室的工作台前,灯光惨白得像刚被漂白过的床单。
那盒从老宅带回的磁带正在专业的音频分析仪里空转,屏幕上的绿色波形线像一条发了疯的心电图,上蹿下跳。
小唐的手指死死按在暂停键上,指尖因用力过度泛出一层青白。
她没回头,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昭昭姐,这东西不是录音。”
林昭昭靠在门框边,手里还捏着那把沾着老宅铁锈味的钥匙,眉头微皱:“什么意思?”
“这是拼接怪。”
小唐猛地把波形图拉大,指着其中一段极细微的断层,“听着连贯,但在声纹底层,这是三个声源的暴力缝合。
前面两秒是你六岁摔破膝盖时的哭腔,中间混了你九岁那年发烧的喘息,而最后这03秒的抽泣尾音……”
小唐调出一份早已封存的旧档案,将两段音频重叠。
红绿两条线瞬间严丝合缝。
“是老柯那个死去的女儿。”
小唐转过身,眼底全是惊恐,“他在用你的痛苦做骨架,填进他女儿的残魂,最后还要把这东西塞进别人的脑子里。
他们在造一个‘更完美的你’,一个只会按指令流泪的林昭昭。”
空气仿佛凝固了。林昭昭感到一阵荒谬的反胃感涌上喉头。
“不仅是造假。”
沈巍推开隔音门大步走进来,手里的平板电脑屏幕亮得刺眼。
他没废话,直接把画面怼到了林昭昭眼前。
那是一个实时监控画面。
地点定位在城郊的一座废弃疗养院,挂牌却是“星光儿童心理干预中心”。
昏暗的房间里,几十个孩子戴着满是管线的头盔,正像提线木偶一样整齐划一地摇晃着身体。
“我追踪了那个防化服怪人的信号源,直接摸到了老柯的老巢。”
沈巍的声音冷得掉冰渣,“这根本不是什么疗愈。
那台主机正在全功率运转,把你那卷假带子的频率灌输给这些孩子。
你看这个——”
他点开一段两小时前的录像。
画面里,一个十岁出头的男孩突然摘下头盔,满脸泪水地对着医生嘶吼:“我要找奶奶!我把花瓶打碎了,地毯好脏……”
林昭昭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她七岁时的记忆。
那天她打碎了那个景泰蓝花瓶,怕得躲在桌子底下发抖。
“这孩子根本没见过花瓶,他是单亲家庭,也没有奶奶。”
沈巍关掉屏幕,脸色铁青,“这种记忆覆盖已经出现了两例。
老柯在量产‘林昭昭’,他在试图证明痛苦是可以被标准化的商品。”
头痛。
剧烈的、像是有钢针在太阳穴里搅动的疼痛瞬间袭来。
林昭昭身子一晃,不得不扶住桌角才勉强站稳。
这感觉太熟悉了,那是小时候她因为情绪感知过载,被庸医误诊为‘神经衰弱’时的痛楚。
“坐下。”
一双温暖且有力的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阿青不知何时站在了身后,手里捏着两枚银针,不由分说地刺入了林昭昭耳后的安眠穴。
那股尖锐的疼痛稍稍缓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钝重的麻木。
“把两卷带子都放进播放器。”
林昭昭甩了甩头,强行驱散眼前的黑晕,眼神狠戾,“就在这里放。真的假的,一起来。”
“昭昭姐,你的精神状态……”
“放!”
小唐咬着牙,按下了双轨播放键。
左边,是老宅带回的“完美拼接版”;右边,是林昭昭记忆深处那段真实的、粗糙的录音。
声音响起的瞬间,林昭昭的呼吸乱了。
那条假的音轨太完美了。
每一次哽咽都在黄金分割点上,每一声叹息都凄美得像电影配乐。
而真的那条,充斥着难听的吸鼻涕声、断断续续的咳嗽,还有因为恐惧而变调的破音。
假的让人心碎,真的让人心烦。
这正是老柯的高明之处——他剔除了痛苦中所有不体面的杂质,只留下了令人上瘾的“情绪糖精”。
“闭上眼。”
阿青的声音在耳边低沉响起,“别用耳朵听,用你的身体去认。
记忆锚定呼吸法,吸气——找那个最痛的点。”
林昭昭闭上眼。黑暗中,两股声浪像潮水般对撞。
那完美的哭声像丝绸一样顺滑,试图包裹她,诱导她沉沦。
不,不对。
林昭昭的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抓挠着。
真正的痛苦不是这样的。
那天真的很冷。
她记得膝盖跪在地板上时,那股刺骨的凉意顺着骨缝往上窜。
她记得鼻涕不受控制地流下来,滴在裙摆上,那种粘稠的、恶心的重量。
她记得因为不敢哭出声,喉咙里那股血腥味的憋闷。
那是狼狈,是尴尬,是无论如何修饰都无法抹去的生理性反应。
而那个假声音里,只有空洞的回响,没有温度,没有触感,没有那滴鼻涕的重量。
“找到了。”
林昭昭猛地睁开眼,眸子里那层迷茫的雾气被某种极其锐利的光芒撕碎。
“关掉左声道。”
小唐立刻照做。
房间里只剩下那段难听、粗糙、甚至有些刺耳的真实哭声。
林昭昭深吸一口气,那种头痛欲裂的感觉竟然奇迹般地消失了。
她冷笑一声,盯着屏幕上那条依然在跳动的绿色假波形:“老柯,你让ai学我哭,可你算漏了一件事。
眼泪只是结果,身体的记忆才是因。你偷得走声音,偷不走那块冰凉的地板。”
她转头看向沈巍,语速极快:“把你写好的那个‘后门程序’拿出来。不需要破坏他们的系统,只要加个补丁。”
沈巍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你要加什么?”
“把这段真录音里奶奶的那句话切出来。”
林昭昭指着屏幕,“做成触发式病毒。
只要那个实验室的ai试图再次模拟我的哭声频率,就强制播放这句话。”
“明白。这就送那个老东西一份大礼。”沈巍按下回车键。
进度条瞬间走满。
同一时间,城郊地下实验室。
老柯正站在巨大的监控屏前,看着几十个孩子的脑波数据逐渐趋于同步,嘴角那抹得意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
突然,原本平滑的数据流猛地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峰值。
所有的音箱里,那原本凄美的哭声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苍老、沙哑,却带着无限温柔的声音,那是透过几十年的岁月,依然能击穿人心的力量:
“昭昭,记得你哭过。哭完了,就不怕了。”
这句话像是一把锤子,狠狠砸碎了那个精致的玻璃罩。
实验室里,那些原本目光呆滞的孩子突然像是从噩梦中惊醒。
那个喊着“打碎花瓶”的男孩猛地摘下头盔,茫然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我……我家没有地毯啊?”
“怎么回事!”老柯惊恐地扑向控制台,“切断电源!快切断!”
屏幕上,无数红色的错误代码像血一样淌下来。
ai构建的“完美情绪模型”在遭遇这句充满真实人性温度的话语时,逻辑链彻底崩塌。
它无法理解这种“承认痛苦”后的“释怀”,运算核心瞬间过载。
监控画面的角落里,老柯瘫坐在地上,看着满屏乱码,第一次露出了一种名为恐惧的表情。
他引以为傲的技术,被一句老人的录音,降维打击了。
昭心密室里,林昭昭看着老柯那张惨白的脸,面无表情地合上了电脑。
“这就怕了?”她拿起桌上的马克笔,转身走向那面白板,将之前所有的计划全部擦掉。
“这只是个开始。”
笔尖落在白板上,发出吱吱的摩擦声。
她没有写任何复杂的代码或战术,只是写下了一个全新的、从未有过的密室主题。
沈巍凑过去看了一眼,瞳孔微微一震:“你要玩这么大?”
林昭昭把笔盖扣上,那声清脆的“咔哒”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既然他们想偷我的记忆,”
她转过身,眼神里闪烁着猎人看向猎物的光芒,“那我就敞开大门,请君入瓮。不过这一次,入局的不是玩家,是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