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泛黄的信封,边缘有着参差不齐的焦黑痕迹,像是一只手拼了命从火盆里抢出来的残骸。
信封上没有邮戳,只有一行略显模糊的打印字:
“第7号密室,午夜开门——他们等你五年了。”
林昭昭捡起信封的手指猛地一颤,像被那残留的焦味烫到了神经。
第7号。
这是她从业生涯中唯一的污点,也是她人生中第一个被永久封存的设计案。
那不仅仅是一个编号,更是一道早已结痂却在那一刻重新崩裂流血的伤口。
她几乎是踉跄着冲回控制台,调出五年前被加密锁死的原始档案。
屏幕莹蓝的光打在她惨白的脸上,当那一串长达十二位的原始录像带编号跳出来时,林昭昭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脊椎爬上了天灵盖。
那不是行业通用的编码。
前四位是日期,后四位是修正码,中间夹杂的“g-19”——这是奶奶给重症患者归档时特有的私人习惯,连当年合作的制片方都不知道。
“这纸不对劲。”
沈巍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身后,他戴着白手套接过信封,在此刻展现出了身为技术人员的极度冷静。
显微镜下的纤维结构在屏幕上放大,那是特制的棉浆纸,“这是高级疗养院专用的处方笺纸浆,市面上买不到。”
“还有这个。”
小唐的声音有些发抖,她没敢看林昭昭的眼睛,只是死死盯着音频波形图,
“昨晚那条匿名彩信的背景音……我做了降噪处理。
里面有一段极轻微的呼吸声,频率和……和昭昭姐你电脑里存的那段‘奶奶哄睡’的音频,重合度高达99。误差只有03赫兹。”
死而复生?还是有人在装神弄鬼?
如果是后者,那个人不仅了解她的过去,更精确地拿捏了她心底最柔软的那块肉。
两人对视一眼,沈巍没说话,只是默默将全息记录仪的数据备份模式从“云端”改为了“本地物理双备份”。
这是一个防御姿态——意味着接下来的行动,连网线都不安全。
林昭昭抓起手机,拨通了那个五年没敢拨打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才接通。
“陆姐。”林昭昭的声音哑得像吞了沙砾。
对面传来打火机清脆的擦响,心理重建师陆姐似乎并不意外接到这通电话。
“是为了当年的事吧?”
陆姐吐出一口烟圈的声音通过听筒传来,显得有些飘忽,“小陈的妻子去年才坦白了当年的婚外情,他们现在每周都在做夫妻共情训练,虽然痛苦,但那是真的;
那个画家,重新拿起了画笔,画出来的东西虽然扭曲,但至少有了颜色。”
林昭昭握紧了手机,指节发白:“他们……恨我吗?”
“恨过。”
陆姐的回答很直白,没有任何温情的修饰,“因为你撕开了他们最不想面对的脓疮。但后来他们发现,脓挤出去了,伤口才能好。”
停顿了几秒,陆姐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像是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林昭昭最愧疚的角落:“昭昭,你不是害他们的人。
可这五年来,你一次都没敢回去看过。你把自己关在了第7号密室的门外。”
挂断电话,窗外已是夜色沉沉。
城郊废弃的第三摄影棚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在这个无月的夜晚张开了大口。
这里曾是那个节目的录制地,如今野草疯长,铁门锈蚀。
林昭昭刚下车,冷风就裹挟着霉味扑面而来。
大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戴着口罩,身形有些佝偻,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是老周,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制片人,如今已是满头白发的心理援助站志愿者。
“来了。”
老周没有寒暄,直接递过一支笔和一份只有两页的协议,“这次不是综艺,没有赞助商,没有剧本。只有疗愈。”
他指了指黑洞洞的楼顶,那里隐约有一点红光闪烁:“老柯不死心,他的人在上面架了机位,今晚的全网直播推流已经准备好了。
他是想看你身败名裂,还是想看这几个人再次崩溃,我不清楚。
但我知道,如果今晚没人来解开这个局面,这几个人这辈子都走不出来。”
林昭昭接过笔。
这根本不是什么协议,而是一份“知情同意书”。
她在签署栏重重地签下名字。笔尖划破纸张,力透纸背。
“我来,不是为了证明我能救谁。”
林昭昭将协议递回去,目光看向那扇紧闭的铁门,“我是来承认,我曾经伤害过谁。”
沉重的铁门被推开,扬起一阵呛人的灰尘。
还是原来的布局。
五年前的褪色沙发依然摆在正中央,裂了屏的老式电视机正滋滋作响,角落里那台老旧的投影仪不知疲倦地循环播放着所谓的“标准共情示范片”
——画面里的人笑得标准,哭得也标准,像一群被设定好程序的假人。
墙壁上贴满了发黄的剪报,每一张都曾是刺向林昭昭的利刃:
《共情失控酿悲剧!
《密室设计师林昭昭致多人心理创伤!
《谁来监管“读心”的恶魔?
林昭昭一步步走进去,高跟鞋敲击在水泥地上的声音空旷而孤寂。
就在她走到房间中央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机械齿轮转动声。
一面破碎的落地镜缓缓从地板下升起,镜面裂纹如蛛网,将被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林昭昭映照其中。
而在镜子的反射里,她看到了天花板的阴暗角落——
一只红色的指示灯,正像呼吸一样无声地闪烁着。
镜头拉近,那盏灯下的标签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刺眼:
这根本不是简单的重聚。
这是一个被精心布置了五年的实验场。
门外传来了几辆车陆续刹车的声音,紧接着是沉重而杂乱的脚步声。
林昭昭没有回头,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镜子里那个破碎的自己,听着那脚步声在门槛处停下,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成了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