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听起来很沉,像是拖着千斤重的铁镣。
进来的只有五个人,却带进来足以把空气冻裂的寒意。
没人说话,只有衣料摩擦的悉索声和极力压抑的呼吸。
第一个走进来的是曾经那个被网友骂成“软饭男”的小画家,如今胡子拉碴,眼神游离,手里紧紧攥着已经黑屏的手机,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滑动,仿佛那里是唯一的避难所。
跟在他身后的女生裹着厚风衣,那是曾经因为“密室崩溃大哭”被做成鬼畜表情包全网嘲笑的前女团爱豆,她甚至不敢抬头看一眼正前方的林昭昭,进门就缩到了墙角阴影里。
林昭昭没动,也没摘下那副为了遮掩黑眼圈的平光镜。
她太熟悉这种气场了——不是愤怒,是回避。
像是做错事的孩子被迫回到了案发现场。
“坐。”
只有一个字,干脆,冷硬。
没有茶水,没有寒暄。
林昭昭脚尖一踢,一只黑色的收纳箱滑到了茶几中央。
箱盖敞开,里面没有吓人的道具,只有五枚不规则的镜片。
每一枚镜片的边缘都被打磨过,不会割手,但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射出的冷光依然刺眼。
“既然来了,就把当年的债领回去。”
林昭昭的声音在空旷的影棚里回荡。
她指了指箱子,“每人一片,背面刻着你们当年在那间密室里崩溃的根源。拿错了也没关系,反正都是烂账。”
几人面面相觑,最终还是小画家带头,颤巍巍地伸出了手。
接着是其他人。
当那个叫小陈的中年男人拿起那枚刻着“背叛”二字的镜片时,指尖抖得像筛糠。
镜片差点滑落,一只略显苍白却坚定的手突然伸过来,稳稳地覆在他的手背上。
是他的妻子。
这个曾经在镜头前歇斯底里地咒骂丈夫出轨的女人,此刻一言不发,只是用那只没戴婚戒的手,死死扣住了丈夫的手腕。
林昭昭的视线在两人交叠的手上停了一秒,嘴角极快地扯了一下。
“很好。”
她突然转身,按下控制台上的红色按钮。
低频的电流声扫过全场。
四周原本斑驳的水泥墙面突然活了过来,无数光影碎片开始在墙上浮动。
那不是普通的投影,而是经过碎片化处理的记忆残像。
小画家跪在地上砸画板的嘶吼、女爱豆缩在角落里把指甲抠出血的特写、小陈夫妻隔着玻璃互扇耳光的狰狞……
那些画面破碎、凌乱,像是一地怎么也拼不起来的玻璃渣。
现场的气氛瞬间绷断,女爱豆捂住嘴,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抽噎。
“这叫‘织忆屋’。”
林昭昭从口袋里掏出一卷暗红色的粗棉线,扔在桌上,“五年前,我为了挖掘所谓的人性真相,把你们心里的镜子砸碎了。
今天,我喊你们回来,不是为了看你们再哭一次。”
她拿起一枚早就准备好的镜片,背面刻着“恐惧”。
那是她自己的。
“这里没有机关,只有针线。”
林昭昭走到墙边,那里有一块特殊的感应软木板。
她拿起那枚镜片,用红线穿过镜片预留的小孔,狠狠地扎进墙面,“每缝一针,就要说一句当年憋在喉咙里没敢说的话。
把碎掉的记忆,缝成你们能承受的样子。”
第一针落下。
“对不起。”
林昭昭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我那时太傲慢,以为只要是为了真相,哪怕把你们解剖了也没关系。
我没想到,有些伤口切开了,是真的会死人的。”
手环突然在手腕内侧震动了三下。短促,剧烈。
这是沈巍发来的警报代码:外部侵入,最高级别。
林昭昭眼皮都没抬。她知道,这是老柯那个疯子动手了。
此刻的直播信号流里,一股隐秘的“情绪压制波段”正在疯狂注入。
那是某种高频噪音,人耳听不见,但能通过刺激脑皮层引发极度的焦虑和暴躁。
老柯不想看到温情的和解,他要的是这五个人在数百万观众面前再次失控,变成疯狗互咬。
林昭昭把手伸进衣兜,按下了备用终端的确认键。
与此同时,躲在二楼暗处的沈巍正满头大汗地敲击着键盘。
屏幕上红色的攻击警告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纯净的绿色波纹——反向白噪音屏蔽网,启动。
下一秒,影棚里的背景音变了。
不再是那种故意制造紧张感的低频轰鸣,而是一阵断断续续的、带着老旧唱片杂音的哼唱。
“月亮巴巴,照地堂……”
是奶奶的声音。
那段曾无数次把童年的林昭昭从噩梦里拉回来的摇篮曲,在这个充满了敌意和创伤的空间里,像是一双温暖干燥的大手,轻轻捂住了所有人的耳朵。
躁动的空气沉淀下来。
小陈的呼吸慢慢平复。
他看着墙上那个属于自己的破洞,那里正播放着当年的片段:他对着妻子大吼“我没做亏心事”。
他攥着红线,走上前,脚步虚浮却再没停顿。
针尖刺入软木。
“那天……那张照片。”
小陈的声音哑得像吞了炭,“那个女人是客户的秘书。
我们在吃饭,是因为我那时已经被公司停职三个月了,我想求她帮我跟老板说句话。”
他妻子猛地抬头,瞳孔剧烈收缩。
“我不敢回家。”
小陈低着头,死死盯着手里的红线,仿佛那是他在悬崖边唯一的绳索,“我怕你看到我没工作的样子,怕你觉得我没用。
我不是去鬼混,我是……我是没脸见你。”
原来那不是背叛的“脏”,是中年男人无处可躲的“怂”。
妻子突然冲上来,抢过他手里的另一枚镜片。那上面刻着“冷漠”。
“我那晚没锁门。”
女人一边哭一边把镜片狠狠按在墙上,红线在两人之间缠绕,“我给你留了灯。我以为你不要我了……我们两个蠢货,整整恨了对方五年。”
两枚镜片被红线强行并拢。
就在线结打死的一瞬间,奇迹发生了。
墙面上原本支离破碎的投影突然融合。
智能算法捕捉到了两人此刻的脑波频率,原本只有争吵的画面里,竟然自动生成了一段从未被记录过的影像——五年前的那个雨夜,小陈在楼下车里坐了一夜,而妻子在楼上的窗帘后站了一夜。
两人的目光,其实一直隔着雨幕,死死地纠缠在一起。
这才是真相。
“原来……我也被你看着啊。”小陈捂着脸,发出了如释重负的嚎哭。
就在这一刻,林昭昭的私人云端突然弹出一个加密窗口。
发送人是一串乱码,但附件内容是一份被标红的《第7号实验体情绪漏洞报告》,以及一句简短的留言:
“这种脑波同步率……机器算不出来。老周说得对,他们不是样本,是人。这段数据我截流了,老柯看不见。”
是那个老柯的助手。
林昭昭嘴角微扬,抬头看向墙面。
随着最后一个人把代表“孤独”的镜片缝上,整面墙轰然亮起。
那些破碎的、丑陋的、令人窒息的画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五条鲜红的线,它们在墙面上交织成了一个巨大的、发光的捕梦网。
而在网的中央,映照出的不再是过去的鬼魂,而是此刻这五个人紧紧拥抱在一起痛哭的剪影。
直播画面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屏幕前的几百万观众只看到最后一行字幕慢慢浮现:
“伤口缝好了,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