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叫嚣了一整晚的直播间彻底黑下去后,世界并没有像林昭昭预想的那样立刻清静。
次日清晨,林昭昭是被手机持续不断的震动声给“震”醒的。
她揉着发涨的太阳穴,从沙发缝里摸出手机。
屏幕的光有些刺眼,热搜榜已经被一个词条屠榜了——我们不是受害者。
不是狗仔的爆料,也不是营销号的带节奏,而是一封联名信。
信很短,甚至有些排版粗糙,但下面的五个电子签名却足够震动整个娱乐圈。
小画家、前女团爱豆、小陈夫妇,还有那位一直沉默的当事人。
“那场崩溃不是林昭昭的诱导,是我们终于敢面对自己。”
小陈妻子的那段话被特意加粗,像是某种宣战:“以前我们想要完美的答案,所以活在假象里。
昨天,林昭昭没给我们答案,但她给了我们说真话的空间。
在那间全是镜子的屋子里,我第一次觉得,承认自己软弱,比假装坚强要爽得多。”
林昭昭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壳边缘的防滑纹路。
她没有那是种“大仇得报”的快感,反而像是在寒冬腊月里喝了一口温热的黄酒,那股暖意顺着喉管一直熨帖到胃里。
陆姐的转发紧随其后,只有简短的一句评语:“创伤后成长,始于不再被定义为‘创伤者’。”
“昭昭姐,有个同城急送,好像是……你学校寄来的。”
沈巍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牛皮纸包裹,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边角磨损得厉害。
林昭昭拆开那一层层缠得死紧的胶带。
里面是一叠已经泛黄的手稿,封面上是用钢笔手写的标题——《共情伦理守则(未发表稿)》。
那是她大学时的毕业论文。
当年因为观点“过于理想化”、“缺乏临床数据支撑”被导师毫不留情地退回,那一刻的羞耻感她到现在还记得——她站在办公室里,觉得自己像个不懂天高地厚的笑话。
而现在,那熟悉的红色批注笔迹再次出现在扉页上,却不再是批评。
“共情不是挖掘,是陪伴;不是改变,是见证。”
在这行字的下端,导师那力透纸背的笔锋留下了一句新的赠言:“当年的退稿是因为我怕你受伤。事实证明,你做得比我勇敢。”
林昭昭鼻尖一酸,视线猝不及防地模糊了一瞬。
她迅速抬起手背蹭了一下眼角,掩饰性地端起桌上早已冷透的咖啡灌了一口。
真苦。
“姐,老柯那边开直播发布会了。”
沈巍把平板电脑支在桌上,语气里带着一丝看好戏的促狭,“急眼了。”
屏幕里,老柯那身永远笔挺的西装此刻显得有些皱巴,他站在麦克风前,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语速极快,声嘶力竭地挥舞着手臂:“大家不要被那场所谓的‘和解’蒙蔽了!这不过是又一次更高级的情绪操控!林昭昭是在利用人性的弱点……”
“滴。”
沈巍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下回车键。
下一秒,直播画面的弹幕区突然被一份数据包链接刷屏。
与此同时,现场的大屏幕像是被人黑了一样,直接跳出了一张张波形图。
那是老柯团队昨晚试图向直播流里注入“情绪干扰波”的后台记录,甚至还有那份被林昭昭截获的、关于篡改参与者生理指标的内部文件。
现场一片哗然,快门声连成了一片雷暴。
老柯的声音戛然而止,他惊恐地回头看着大屏幕,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柯教授!”一个挤在前排的女记者突然把话筒怼到了他脸上,声音尖锐而犀利,“证据显示,当嘉宾情绪趋于缓和时,您的团队加大了干扰频率。
请问,您一直强调共情会失控,到底是因为害怕失控,还是因为——您害怕共情真的有效,从而显得您的‘控制论’一文不值?”
这一问,简直是杀人诛心。
老柯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手里那块用来看提词的数据板在他过分用力的抓握下,“咔”地一声,裂了。
屏幕黑了下去。
林昭昭合上平板,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结束了。
下午的捐赠仪式在市心理协会的一楼大厅举行。
没有红毯,没有鲜花,林昭昭甚至没换下那身黑色的风衣。
她指挥着工人把那面巨大的、由无数镜片重新拼合而成的“织忆屋”镜面立在大厅中央。
它不平整,每一道裂痕都清晰可见,但在灯光下,却折射出一种钻石般破碎而璀璨的光芒。
“这件作品,叫‘破碎与完整’。”
林昭昭站在麦克风前,面对着台下无数双眼睛。
这一次,她没戴那副伪装用的平光镜。
“很多人问我,设计密室是为了救赎谁吗?”
她摇了摇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聊家常,“我不是来救你们的。神才救人,我只是个做密室的个体户。”
台下响起一阵善意的轻笑。
“我只是想告诉走进这里的每个人——你们本就完整。哪怕带着裂痕,哪怕满身补丁,那也是你的一部分。
裂痕不是坏事,那是光照进来的地方。”
掌声像潮水一样涌来,不是那种礼节性的拍手,而是混杂着叫好声和吸气声的热浪。
人群中,陆姐摘下眼镜,悄悄抹去了眼角的泪花。
夜色降临的时候,林昭昭正准备开车回家补觉,手环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匿名消息,发件地址显示是疗养院。
只有短短七个字:“她今天哼了那首歌。”
林昭昭握着车门把手的手猛地一紧,心脏像是被谁狠狠攥了一下。
她几乎是跳上车的,油门踩到底,引擎轰鸣着撕裂了夜色。
这五年,奶奶像是被困在了一场醒不过来的大雾里。
她记得早已去世的爷爷,记得几十年前的邻居,却唯独忘了林昭昭。
医生说这是阿尔茨海默症的防御机制,因为林昭昭的父母离异是奶奶这辈子最大的心病,忘了她,就不痛了。
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林昭昭的动作轻得像只猫。
房间里没开大灯,只有床头那盏昏黄的小夜灯亮着。
满头银发的老人靠在枕头上,正侧头看着窗外的月亮,眼神不再是往日的浑浊空洞,而是一种罕见的清明。
“……月亮巴巴,照地堂……”
那个调子很轻,断断续续,像是随时会断掉的游丝。
林昭昭慢慢蹲在床边,把脸埋进老人干枯的手掌里。
那上面有淡淡的药味,还有她最熟悉的老年霜的香气。
老人没有惊讶,也没有像以前那样问“你是谁”。
她那只手有些迟缓地动了动,最后轻轻落在林昭昭的头顶,像是抚摸一只流浪许久终于归家的小狗。
“年三十的火……暖洋洋……”
老人哼出了最后一句。
林昭昭的眼泪无声地浸湿了床单。
她忽然明白了。
这五年,奶奶不是真的忘了,她是在等。
等到那个浑身带刺的小孙女终于学会拔掉身上的刺,等到她不再用愤怒去对抗世界,等到她终于懂得——只有先原谅那个受伤的自己,才能真正走回家。
这不是记忆的回归,这是两颗心跨越了病理障碍的、真正的共情。
“奶奶,”林昭昭声音沙哑,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我学会了。我学会怎么用痛去暖人了。”
窗外,清冷的月光静静洒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把那道影子拉得很长,很完整。
凌晨三点,走廊里的灯光已经调到了最暗。
林昭昭依然坐在病房门口的长椅上,没有丝毫睡意。
值夜班的护工小李打着哈欠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记录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