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这一栏记录。”
小李的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惊扰了走廊里沉闷的空气,她指着记录本上一行潦草的蓝色圆珠笔字迹,“凌晨三点一刻,老太太醒过一次。
在哼那首歌之前,她的右手一直在半空中比划,一直在绕圈。”
绕圈?
林昭昭接过那个厚重的本子,指腹摩挲着纸页边缘。
她没说话,只是掏出手机,点开相册里那个名为“见字如面”的加密文件夹。
里面存的不是风景照,而是几十张泛黄的信纸和处方单的照片——那是奶奶还没糊涂前留下的所有手迹。
林昭昭的手指飞快划过屏幕,最终定格在一张五年前的春节留言条上。
那上面只有简单的几个字:“饭在锅里,钱在抽屉,昭昭要听话。”
因为常年握笔写病历,奶奶的字风骨很硬,唯独写到“昭”字时,起笔的那个“日”字旁,总会习惯性地画得圆润一些,像是一个还没封口的圆圈。
林昭昭把手机屏幕凑近记录本上的描述,那一瞬间,喉咙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堵得生疼。
哪里是无意识的乱画。
那是奶奶在漫长的、失语的黑暗里,试图写下的第一个字。
这五年,外界都以为老太太是把孙女忘了,连林昭昭自己都信了。
可原来她没忘,她只是被困在了一具不受控制的躯壳里,一遍又一遍地在虚空中写着那个名字,写了五年,才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口袋里的手机短促地震动了两下。
是沈巍发来的文件包,备注只有两个字:【速看】。
林昭昭靠在冰冷的墙砖上点开。
屏幕上是两张音频波形的对比图。
上图是今晚病房监控捕捉到的哼唱频率,下图是一段充满杂音的老旧录音——那是林昭昭六岁那年,奶奶教她唱这首民谣时的录像提取音轨。
“姐,我刚把那个直播间的数据流和医院的监控音频做了叠加。”
沈巍随后发来的语音带着一丝熬夜后的沙哑,“吻合度94。而且最神的是……”
语音条自动跳转到下一条。
“老太太哼唱的节拍停顿,和你设计的‘织忆屋’里,那个红线缝合机关的运作频率完全一致。
每一针落下的时间点,都踩在老太太的换气口上。”
林昭昭盯着那两行起伏同频的波浪线,眼眶发热。
这一仗,从来不是她一个人在打。
在她用密室为那些陌生人缝补记忆的时候,远在疗养院的奶奶,竟然在潜意识里一直陪着她“缝”。
阿青的电话是在五分钟后打进来的。
“昭昭,别急着进去。”
听筒那头传来水流声,阿青似乎还在整理刚结束营业的店铺,声音温柔而笃定,“长期封闭的情感一旦松动,身体反应会比脑子快。
你现在的身份对她来说可能还是模糊的,带个东西进去,带个有温度的旧物,那是‘锚点’。”
锚点。
林昭昭深吸了一口气,从风衣内侧的贴身口袋里摸出一块怀表。
表壳已经被磨得发亮,那是奶奶退休那年送她的成人礼。
翻开表盖,内侧刻着的那行小字依旧清晰:“心之所向,皆可抵达。”
她还记得那天奶奶把表挂在她脖子上时说的话:“昭昭,以后要是做心理医生,记住喽,共情不是让你像x光一样看穿别人,是允许你自己被打动。
心软不是病,是药。”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灰蓝色的光线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像栅栏一样投射在病床上。
林昭昭推门进去,动作很轻。
她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掌心里的怀表被体温焐得温热。
老人还在睡,呼吸清浅,满头的银发在晨光里泛着光泽。
林昭昭握住那只枯瘦的手,把怀表轻轻塞进老人的掌心,然后低下头,顺着昨晚那个断掉的调子,极轻极轻地哼起了下半段。
“……月亮巴巴,照地堂……”
空气里的尘埃仿佛静止了。
几秒钟后,那只握着怀表的手指突然极其细微地颤动了一下。
林昭昭屏住呼吸,不敢动,连心跳声都被无限放大。
那只手缓缓地、艰难地从被子上抬了起来。
它在空中停顿了片刻,像是确认方向,然后颤颤巍巍地探向林昭昭的脸。
粗糙的指腹触碰到皮肤的瞬间,林昭昭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那只手没有擦泪,而是顺着她的眉骨滑向鼻梁,最后停在嘴唇边,食指竖起,轻轻按了一下——那是林昭昭小时候一旦哭闹不休,奶奶就会做的动作。
嘘,别哭,那是哄孩子睡觉的手势。
老人的眼皮动了动,没有睁开,干瘪的嘴唇却在微微翕动。
气流在那副破旧的风箱里打了好几个转,才终于拼凑出两个含混不清、沙哑至极的音节。
“……昭……昭。”
林昭昭再也忍不住,整个人伏在床沿上,把脸埋进那床带着消毒水味的被子里,肩膀剧烈地耸动,却不敢发出一点哭声。
她以为她在等奶奶醒来,等奶奶认出成年的自己。
其实不是。
奶奶是在等她找回那个“允许被打动”的自己。
那个教她在人心诡谲里安身立命的人,其实从来没有走丢,一直守在原地,等着她把这一身为了对抗世界而披上的刺猬壳卸下来。
窗外的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光线一点点爬上床单,最后停在那块怀表上。
指针静静地指向七点零七分。
五年前,林昭昭因为奶奶确诊,心灰意冷关掉第一家密室店“第7号密室”的时候,也是这个时间。
命运在这里打了个结,又在这里解开了。
就在这时,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
沈巍发来的一张截图,像是一盆冰水,瞬间让林昭昭从温热的情绪里清醒过来。
那是老柯名下“情感标准化基金会”的官网后台界面。
紧接着是沈巍的一行字,哪怕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他的紧绷:“姐,老柯这只老狐狸要跑路。
他销毁服务器之前有个ip跳转,最后落地的地方太怪了——那个地址,是五年前咱们那个废弃的‘第7号密室’摄影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