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光在视网膜上烧出一片残影,沈巍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出一连串沉闷的爆破音,像是在和看不见的对手抢夺一条即将断裂的缆绳。
“不是误触。”
沈巍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八度,没有抬头,“对方用了跳板,ip地址在三个境外服务器之间横跳,最终落点是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心理科技公司。
他们锁定的不是商业机密,是一段编号‘yh07’的夜话录音。十分钟内,被强行调取了三次。”
林昭昭凑近屏幕,音频波形图正像一条濒死的心电图般剧烈抖动。
她按下回车键,一段带着明显电流噪点的男声刺入耳膜。
“……我不是替身,我是替身的替身……他们说这叫层级分包,连崩溃都要外包……”
声音很轻,带着那种长期躲在狭窄空间里特有的回音。
林昭昭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声音如果不仔细听,会被当作普通的深夜抱怨,但那个尾音里带着的习惯性吞咽动作,像根刺一样扎进了她的记忆里。
五年前,“第7号密室”发生设备故障,那个夜晚混乱不堪,所有人都忙着安抚受惊的嘉宾。
只有角落里,一个穿着不合身工装的背影,正默默用抹布擦拭地上的道具血浆。
那个背影瘦削得像把生锈的刀,擦地的节奏机械而麻木,仿佛他在擦的不是地板,而是自己的人生。
“能不能把背景音洗出来?”林昭昭转头看向小唐。
小唐已经戴上了监听耳机,手指在调音台上飞快推拉:“不仅被调取,原始文件还被多重覆盖过。
有人想用垃圾数据把这段录音埋起来,但他们没想到这人的呼吸频率太特殊了——吸气短、呼气长,中间有极不自然的停顿。”
她一边说,一边将一张泛黄的纸页拍在桌上,那是林昭昭奶奶留下的笔记复印件。
上面画着一模一样的波形图,旁边标注着一行小字:【长期压抑型呼吸模式——多见于自我价值感完全剥离的从属型人格。
“底层声纹还在。”
小唐深吸一口气,按下一个旋钮,“背景里有杂音,我把环境白噪切掉……昭昭姐,你听。”
音箱里传来极其微弱的“沙沙”声。
非常有节奏。沙沙,停顿。沙沙,停顿。
“是翻书声?”沈巍皱眉。
“不,是抄写。”
林昭昭闭上眼,在脑海里还原那个场景,“笔尖划过劣质纸张的阻力感,他在抄东西。而且……他在读。”
小唐将那段微不可闻的读书声拉到了最大极限。
“……被辱骂后,颈椎下垂标准角度为15度……委屈泪水落下时间,需控制在4秒内……超时扣薪……”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这不是日记,这是一份考核表。
一份关于如何精确地像条狗一样被对待的考核表。
两小时后,城南一家快拆迁的卤煮店后巷。
深秋的风卷着枯叶,刮在脸上生疼。
林嫂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双手死死攥着一个塑料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是那个在“第7号密室”做外包场务的男人的遗孀。
“他走前那个月,整宿整宿不睡觉。”
林嫂的声音在风里发抖,像被揉皱的纸,“就在阳台上对着镜子练。
练笑,练哭,练怎么哆嗦。
我说你魔怔了,他说这叫‘情绪代工’,说是大公司给的活儿,只要练得像,就能拿钱。”
她颤巍巍地从塑料袋里掏出一个黑皮笔记本,递给林昭昭。
笔记本的封皮都要磨烂了。
林昭昭翻开,密密麻麻的字迹像爬虫一样挤满了纸页。
最后一页是一张手绘的关系图,被那个男人命名为“影子名单”。
最顶端是一个叫“许蔓”的名字,箭头指向“海外培训师”,再指向“七名学员”,最后像树根一样发散到无数个“国内场务顶包链”。
而在那一长串名字的旁边,有一行被泪水晕开的小字:“连我们这些幕后的人,都被安排了‘更底层的我’。
最深的痛,是连痛苦都不被承认。”
林昭昭感觉心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这句话,她听奶奶的一位旧友提起过,那是那个朋友临终前的遗言。
“这哪是什么替身。”
陆姐坐在副驾驶上,借着路灯看完那份名单,脸色铁青得可怕,“这就是一条彻头彻尾的‘情绪代工流水线’。”
她猛地合上笔记本,指关节敲击着封面:“许蔓是我的大学同学。
当年因为拒绝参与老柯的‘标准化情绪剥离实验’,被逐出了研究所。
我以为她出国了,没想到成了这条流水线的源头。
老柯那个疯子,他在用活人训练ai。”
“什么意思?”沈巍正在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ai不懂什么叫心碎,它只能模仿。”
林昭昭替陆姐回答了,她的声音冷得像冰,“要想让ai模仿得逼真,就需要海量的、真实的、带着血肉的数据。
他们找这些人,不是为了演戏,是为了让他们在极端压力下产生真实的生理反应,然后把这些反应变成数据,喂给机器。”
“怪不得‘织忆屋’的效果那么好。”陆姐咬着牙冷笑,“原来它的底层逻辑不是算法高明,而是它吸够了人血。”
回到“昭心密室”已是深夜。
林昭昭没有开灯,坐在黑暗的控制室里,一遍遍重播那段“yh07”录音。
“……我连哭都要练……”
屏幕幽蓝的光照在她脸上。
她盯着那个颤抖的声波,突然想起了什么,飞快地调出了“织忆屋”那个爆款案例中,嘉宾痛哭时的脑波监测图。
两张图叠在一起。
除了振幅不同,那种细微的、代表着极度压抑的频率抖动,竟然有着惊人的相似度。
“他们在收割真实。”
林昭昭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一声刺耳的锐响,“那些被系统判定的‘完美共情’,其实是无数个像林嫂丈夫那样的人,在绝望中被训练出来的肌肉记忆。”
沈巍停下手中的动作,看向她:“昭昭,这背后的资本链条太深了,那个境外ip只是冰山一角。
如果我们现在动手,很可能会被反咬一口侵犯商业机密。”
“那就让他们咬。”
林昭昭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繁华却虚无的城市夜景。
她的倒影映在玻璃上,眼神里燃着一把火。
“沈巍,帮我起草一份文件。”
“什么名义?”
“民间心理档案采集与保护申请。”林昭昭转过身,语气不容置疑,“既然他们把痛苦当成数据在跨境传输,那我就有理由怀疑,这是一场针对国人心理样本的非法掠夺。
我要申请——跨境数据协查。”
与此同时,距离京城三千公里的云南边陲。
一间潮湿昏暗的土坯房里,没有窗户,只点着一盏昏黄的灯泡。
二十出头的小武光着膀子,对着一面裂了缝的镜子。
他的眼眶通红,喉结剧烈滚动,正在强迫自己发出一种类似窒息的抽泣声。
“不对……慢了05秒。”
他喃喃自语,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内侧,强迫新的眼泪流出来,“再来,这次要是还不达标,下个月药费就没了。”
放在破木桌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弹出一条新闻推送。
【“昭心密室”林昭昭启动“回音对质”计划:寻找那些丢失了声音的人。
小武愣住了。
镜子里那个扭曲的、正在练习“标准痛苦”的自己,也愣住了。
林昭昭把打印好的申请书重重拍在桌面上,墨迹未干。
她看向沈巍:“既然他们喜欢躲在海外服务器后面当上帝,那我就把那根网线拔出来,看看连着多少吸血的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