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巍的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两秒,随后重重敲下回车键。
打印机嗡嗡作响,吐出一叠还带着温热气息的a4纸——《关于申请启动跨境心理数据非法采集协查的函》。
“公函是给那帮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的人看的,”
沈巍把文件扔进牛皮纸袋,顺手从桌边拿起那罐凉透的速溶咖啡灌了一口,“真正的‘探针’我已经埋进去了。
刚才提交申请的时候,我顺着对方的反向追踪端口,给他们塞了个‘特洛伊木马’。
只要他们敢查这个申请的来源,木马就会反向抓取他们的源ip。”
不到十分钟,屏幕上的地图光点闪烁,最终定格在东南亚某国的一片灰色工业园区。
“找到了。”
沈巍眯起眼,“不是什么高科技大楼,看卫星图,这地方以前是个服装代工厂。”
以前做衣服,现在做人设。本质没变,都是贴牌加工。
电脑屏幕右下角突然弹出一个加密压缩包。是阿琳发来的。
林昭昭点开视频文件,画质很抖,显然是偷拍。
画面里是一个没有窗户的大通铺,十几个年轻男人围坐成一圈。
他们赤裸着上身,每人手里捏着一张过塑的卡片。
一个戴着扩音器的声音在画外咆哮:“任务卡编号c9,场景:收到裁员通知。
准备时间30秒。
要求:悲伤维持8分钟,第3分钟眼眶充血,第6分钟开始抽噎。
现在开始!”
镜头扫过那些年轻的脸。
没有一个是真正的悲伤,只有肌肉的痉挛和对惩罚的恐惧。
有人在掐自己的大腿,有人在死命憋气。
镜头晃动了一下,聚焦在角落。
一个黑瘦的青年正用指甲在斑驳的墙皮上反复刻画。
林昭昭凑近屏幕,辨认出那是一个歪歪扭扭的“武”字。
他在试图记住自己是谁。
“这叫二级剥夺。”
一直在旁边沉默抽烟的赵老师突然开口。
他把烟蒂按灭在满是烟灰的玻璃缸里,声音沙哑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一级剥夺,是老板不让你哭,不让你笑。
二级剥夺,是他们让你替别人哭,替别人笑,最后让你相信,这种‘替身’的情绪才是你活着的唯一价值。”
老赵指了指屏幕上那个刻字的青年:“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训练ai,他们以为自己在做高薪的‘共情测试’。
这帮孩子,连自己是影子都不知道。”
林昭昭盯着那个“武”字,感觉胃里一阵翻涌。
她拿起手机,从加密云盘里调出了一段音频。
那是她六岁那年,奶奶第一次给她做心理干预时的录音。
那时的她不懂什么技巧,只是在那儿干嚎,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嗓子哑得像破锣,翻来覆去只有一句:“妈妈不要我了。”
难听,刺耳,毫无美感。但那是真的。
“发给他。”林昭昭把音频拖进对话框,对沈巍说。
沈巍愣了一下:“这是你的……”
“发给他。”林昭昭打断他,眼神定在屏幕上那个黑瘦的背影上,“告诉他,这不是标准悲伤,这是我的真话。
问问他,敢不敢也试着说一句属于他自己的话。”
三天。
整整三天,那个对话框像死了一样沉寂。
林昭昭照常开店,修道具,给客人复盘,但手机始终贴身放着。
第三天凌晨两点,提示音响了。
一段只有十秒的音频。
背景音里有嘈杂的电流声,那是躲在厕所或者被窝里录制的特征。
声音颤抖,带着明显的换气声,不标准,不连贯,没有任何“技巧”。
“我叫武志勇……不是‘场务b7’。
我弟今年高考,他是学霸……我不想他以后出来,也活成替身。”
林昭昭在黑暗中握紧了手机。
“抓到了。”沈巍的声音从外间传来,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寒意,“昭昭,你看这个。”
他破解了工坊内部的加密通讯录。
在“高级培训师”那一栏里,赫然写着一个名字:许蔓。
而在名字下方的备注栏里,写着一行刺眼的小字:【曾拒绝规训,现为最高效驯化者。
注:最了解痛苦结构的人,才能制造最完美的枷锁。
那是陆姐当年的同窗,那个曾经为了反抗“情绪剥离实验”而被逐出研究所的人。
屠龙少年终成恶龙。
“老柯这一手玩得真阴。”
林昭昭看着那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把别人的伤疤变成了鞭子,专门用来抽向更弱的人。
因为许蔓受过伤,所以她知道刀子往哪扎最疼,数据才最精准。”
她转身走到工作台前,一把扯下墙上原本的密室设计图,拿起马克笔,在一张空白的大纸上画了一个巨大的方框。
“我不搞机关了。”
她在方框中间画了一道竖线,写上“双面镜”三个字。
“既然他们要把人变成影子,那我就做一个‘回音对质密室’。”
林昭昭的笔尖在纸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把那面单向玻璃砸了。
我要让国内那些享受‘情绪代工’的明星和场务,和这群在东南亚吃糠咽菜的‘影子’,隔着镜子见一面。”
“不是视频通话,是完全的视觉对等。”
林昭昭重重地点在镜子的位置,“这面镜子没有单向功能。
我要让他们看清楚,那些让他们演技炸裂的眼泪,到底是从谁的眼眶里流出来的。”
就在这时,屏幕上的监控画面突然剧烈抖动起来。
阿琳的镜头似乎被打翻在地,画面倾斜着对着天花板。
刺耳的警报声哪怕隔着万水千山,也通过劣质的收音设备传了出来,尖锐得像要把耳膜刺穿。
画面的一角,一张被揉皱的纸片飘落在镜头前。
那是从厕所的门缝里塞出来的。
上面用暗红色的液体——大概是咬破手指挤出来的血——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字:
紧接着,几个穿着黑色制服的男人撞开了走廊尽头的门,皮靴踏在地板上的震动让画面更加模糊。
“信号被切断了。”沈巍的双手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但屏幕最终还是一片漆黑。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工作室。
“他们动手了。”
赵老师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这帮人如果发现‘样本’有了自我意识,通常的处理方式是……销毁。”
林昭昭死死盯着黑掉的屏幕,指甲嵌进掌心。
“沈巍,联系老陈。”她突然开口,声音冷静得可怕。
“那个刚从电视台退下来的老陈?
《综艺大观》的前制片?”
沈巍皱眉,“找他干什么?这事儿太危险,他那种老油条不会沾的。”
“告诉他,我这里有个新项目,能帮他解决最近严重的失眠和职业幻觉。”
林昭昭转过身,从架子上拿下一个贴着“内部测试”标签的档案袋,眼神晦暗不明,“就说是……普通的员工心理疏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