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昭并没有急着去听那卷只有电流声的带子,而是反手将其锁进了抽屉最深处。
有些声音太沉,得把屋子腾干净了才装得下。
她坐回电脑前,机械键盘发出清脆的敲击声。
屏幕幽光映在她瞳孔里,鼠标指针悬停在“昭心密室”后台的关卡列表上。
《恐慌电梯》、《妒忌回廊》、《贪婪赌局》……这些曾让无数网红大v吓破胆、哭断肠的成名作,此刻就像一堆过了期的罐头。
全选。
右键。
删除。
“姐,真删啊?”
小陆抱着笔记本站在旁边,肉疼得直嘬牙花子,“这都是钱啊,《恐慌电梯》上个月光门票就……”
“留着它们,我也只是个会吓人的包租婆。”
林昭昭手指落下,回车键敲得干脆利落,“旧的不去,真话不来。”
页面刷新,一片空白。
她在首页敲下一行宋体字,没加粗,也不标红,素净得像张白纸:
【这里不再设计谜题,只提供出口。
下方原本挂着“挑战榜单”的位置,换成了一个极简的预约通道,备注只有三条:不录声、不传播、不评价。
“传上去吧。”林昭昭偏了偏头。
小陆深吸一口气,将那两段音频——《07:03·静版》与《07:04·启》拖进了上传框。
进度条走完的瞬间,他在标题栏补了一句文案:你可以不说,但有人在听。
这一晚,注定没人能睡个整觉。
凌晨两点,预约通道亮起了第一盏红灯。匿名,无备注。
来人把自己裹在宽大的连帽衫里,帽檐压得极低,几乎要把鼻子都藏进去。
但他走路带风的频率,还有那双标志性的限量版球鞋,林昭昭不用开“读心”也能认出来。
大张伟。
他没带助理,也没带那张平时挂在脸上嘻嘻哈哈的面具。
密室里什么都没有,甚至连把像样的椅子都没留,只有几个散落在地上的懒人沙发。
大张伟在中央站了很久,这里没有机关,没有突然掉下来的骷髅,只有绝对的安静。
这种安静让他这种习惯在喧嚣里打滚的人感到心慌,却又莫名安全。
“那段录音……”
他开口,嗓子哑得像吞了把沙子,不是综艺里那种炸咋呼呼的高音,“他们剪辑的是我崩溃的时候。但其实,那天我是在跟我妈道歉。”
林昭昭盘腿坐在角落的地毯上,手里捧着杯冒热气的白水,没接话,甚至没看他。
“她临走前想听我好好唱首歌,不搞怪的那种。我没唱出来,我在后台光顾着焦虑那个破通告了。”
大张伟蹲下身,双手插进头发里,“后来我只要一安静下来,就能听见呼吸机那个嘀嘀声。
我怕静,真的,我特么太怕静了。”
林昭昭放下水杯,指尖在身侧的调音台上轻轻推了一下。
音箱里没有流出安慰的鸡汤,而是一阵略带杂音的清唱。
那是二十年前的音质,一个变声期的男孩,扯着公鸭嗓在唱《嘻唰唰》,调子跑到了姥姥家,却透着一股没心没肺的快乐。
紧接着,音轨里叠进了一阵掌声。
那掌声很特别,拍得很慢,很用力,每一下都像是在说“好样儿的”。
那是林昭昭刚才从阿凯给的一堆废弃素材里提取出来的——大张伟母亲生前在台下看儿子演出时的环境音。
两个时空的音频,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叠在了一起。
大张伟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那个黑黢黢的音箱。
“她一直在鼓掌。”
林昭昭看着杯子里升起的水雾,淡淡地说,“是你自己声音太大,把掌声盖住了。”
那个在舞台上永远像个多动症患儿一样的男人,突然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没有撕心裂肺的嚎叫,只有指缝里渗出的、压抑到极致的破碎声。
十分钟后,他走了。
地毯上留着一张被眼泪晕开墨迹的字条:【原来最痛的,不是被听见,是怕没人再想听。
天快亮的时候,小林抱着一块白板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
“昭昭姐,我给志愿者定了规矩,你掌掌眼。”
白板上列着三条《倾听者守则》:禁用任何录音设备;严禁询问访客隐私;禁止对情绪做任何道德判断。
“尤其是最后一条。”
小林把马克笔盖子扣得咔哒响,眼神亮得吓人,“我跟那帮新来的大学生说了,咱们不是来解谜的福尔摩斯,咱们是守夜人。
天亮之前,别让火灭了就行。”
门口传来一阵叮当响。
老清洁工推着那个掉了漆的垃圾车进来,从车斗里搬出一个纸箱子,里面全是只有半截的蜡烛头。
“以前剧院谢幕,有些观众不舍得走,就会点个灯。”
老头笑得满脸褶子,把蜡烛一根根摆在窗台上,“现在剧院没了,但这习惯得留着。咱们给那些看不见的疼,点个灯。”
林昭昭走过去,拿起一支蜡烛点燃。
火苗颤巍巍地跳动,映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
她转身走到入口处,摘掉了那块挂了好几年的“通关率0”的招牌,换上了一块朴素的小黑板。
粉笔灰簌簌落下,她写道:【这里不收集故事,只保管沉默。
窗外,早高峰的喧嚣开始复苏。
隔壁大楼里艺人接受采访时的焦躁波,街对面情侣争吵的愤怒流,还有狗仔躲在草丛里按快门的贪婪震动,像潮水一样涌来。
若是以前,林昭昭此时大概已经头痛欲裂。
但此刻,她只是垂下眼帘,手腕上那根金线静静地卧在皮肤下,像一只被驯服的猫。
她没去屏蔽,也没去接纳,而是像看着路边的车流一样,看着这些情绪穿过身体,没留下一丝划痕。
“我选择听谁,什么时候听,怎么听。”
她翻开奶奶那本泛黄的笔记,在最后一页空白处,郑重地补上了这行字。
入夜,昭心密室——或者现在该叫它“庇护所”,重新沉入黑暗。
林昭昭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大厅中央。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微博特别关注的推送。
大张伟发了一张全黑的图片,配文只有一句:【我不再怕录音笔,因为我找到了能不录音也懂我的人。
林昭昭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按下了关灯键。
黑暗瞬间吞没了她,耳边只有那首循环播放的《闭眼河》,奶奶的哼唱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像一只温柔的手拍着后背。
笃、笃、笃。
门外突然传来三声轻叩。
不像访客的敲门,倒像某种预先约定好的暗号。
林昭昭没出声,也没起身。
她只是伸出手,指关节在身后的墙壁上轻轻敲了三下——两长,一短。
那是小时候玩捉迷藏时,奶奶教她的暗号,意思是:我在,别怕。
镜头缓缓拉远,整条街道的路灯在这一瞬间忽然齐刷刷地亮起。
昏黄的灯光连成一片暖流,将这座孤独的庇护所温柔地包裹其中,仿佛无数个无声的回应,在寂静的夜里轻轻震颤。
吧台后的微光里,正在整理首周访客数据的小陆突然停下了动作。
他皱着眉,将鼠标光标移到表格的最后一行,那里有一串乱码般的访问记录,而显示的访问时间,竟然是在密室系统彻底清空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