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断电话不到半小时,老周那辆除了喇叭不响哪都响的皮卡就轰到了后门。
老头干活从不废话,卸下来的岩棉板死沉,砸在地上腾起一阵呛人的灰。
林昭昭没去搭手,她坐在吧台的高脚凳上,手里捏着小陆刚整理出来的《首周访客记录》。
这哪是记录,简直是《当代人类信任危机实录》。
七个预约号,四个备注里写着“如果不签保密协议我就不来”。
小陆这孩子心细,把碎纸机里那些被访客下意识揉烂的草稿纸都拼凑了几张出来。
“姐,你看这个。”
小陆指着其中一行被反复涂黑的字迹,眼圈有点红,“这是那个被某大厂封杀的编剧写的。
他说现在的心理咨询室都装监控,上次他在诊疗室哭,转头那个录像就被助理拿去跟公司谈解约筹码了。”
林昭昭手指摩挲着那行字,纸面粗糙,透着写字人当时的力透纸背。
“他们不是不想说。”
小陆把一份手写的建议书推过来,封面上写着歪歪扭扭的四个字——《沉默报告》,“是不相信‘说完就结束’。
姐,也许咱们需要的不是能听秘密的耳朵,而是个能烧秘密的炉子。”
那建议书最后一行,用红笔重重圈了一句:【也许我们需要的不是倾听者,而是焚音人。
林昭昭抬眼,看向小陆。
这姑娘平时看着软糯,关键时刻这刀补得挺准。
“准了。”
地下室的改造比想象中快。
老周是个懂行的,把原来的杂物间四壁全贴上了耐火吸音板。
这东西黑黢黢的,表面全是微小的孔洞,像无数张等着吞噬声音的小嘴。
房间正中央,没弄什么高科技电子屏,就砌了个最原始的手动焚烧炉。
铸铁的肚子,连着直通地面的烟道。
林昭昭把那卷刚才还在手里转悠的大张伟童年录音母带,连同那个廉价的塑料外壳,一起扔进了炉膛。
“以前觉得把声音留下来是种尊重。”
她划燃一根长柄火柴,看着火苗舔上塑料壳,发出滋滋的卷曲声,“现在觉得,让人放心地忘掉,才是积德。”
她掏出一张卡片,顺着投信口塞进去。
卡片上没署名,只有一行字:【你说出口的,我替你烧掉。
老周正踩着梯子调试排风扇的转速,听见炉子里的动静,低头看了一眼。
“这风力我给调小了。”
老头拧着螺丝刀,声音在吸音房里听着有些发闷,“火要是太急,纸灰就乱飞。
火得慢点,你才能听清灰在唱歌。”
这老头,搞装修搞出了哲学家气质。
回到一楼大厅时,小林正带着那帮大学生志愿者搞“实战演练”。
以前做密室是为了吓人,现在是为了守人。
这帮孩子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扮演“来访者”的是个戏剧学院的女生,入戏挺快,捂着脸哽咽:“其实我特怕红,真的。红了就得被人拿放大镜看,连倒垃圾都得化妆……”
坐在对面的新来男生显然是职业病犯了,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口袋里的手机,大拇指熟练地往录音键的位置滑。
那动作太快,太顺手,几乎是这代人的肌肉记忆。
一只手猛地按住了他的手腕。
小林平时嘻嘻哈哈的,但这会儿脸黑得像锅底。
“干嘛呢?”
“留……留个档啊。”
男生被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辩解,“万一以后出纠纷,或者是这素材能用……”
“用个屁。”
小林一把将他的手机抽出来,反扣在桌面上,力道大得震翻了旁边的水杯,“咱们这儿不存证据,只见证存在。
出了这个门,你脑子里的橡皮擦就得给我动起来。”
林昭昭站在单向玻璃后面,看着这一幕。
她没出去打圆场,只是抱着手臂,轻轻点了点头。
以前她总觉得边界这种东西得靠自己死守,像条护食的狗。
现在看来,这群孩子比她更懂得怎么把门关严实。
夜深了。
林昭昭一个人钻进了刚建好的“焚音室”。
这里没有窗,唯一的亮光是炉膛里那一团橘红色的余烬。
她从风衣内袋里掏出一份折得四四方方的文件。
那是她五岁那年,奶奶给她做的第一份《高敏感人群共情评估表》的复印件。
纸页泛黄,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曾是判定她“异类”的判决书。
她把纸展开,送进炉口。
火焰腾地一下窜起来,贪婪地吞噬着那些代表着“过度敏感”、“听觉过载”的黑体字。
手腕皮肤下,那根折磨了她许久的金色线条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微微跳动了一下,却没有像往常那样顺着血管蔓延开来刺痛神经。
它只是安静地蛰伏着,像是在晒太阳。
林昭昭闭上眼,感受着脸上忽明忽暗的热度。
耳边的白噪音里,莫名浮起奶奶的声音。
不是那种带着电流声的录音,而是带着旧毛衣味道的、真实的记忆。
“昭昭啊,烧了纸,不等于烧了记忆。”
那是奶奶在她把不及格试卷扔进灶坑时说过的话。
“但烧的动作本身,就是一种回答。”林昭昭在心里接上了后半句。
她睁开眼,看着最后一点纸屑化作灰蝶,顺着烟道盘旋而上。
第二天清晨,昭心密室——现在该叫“昭心庇护所”的门口,多了一块也是用粉笔手写的新告示。
字迹很潦草,透着股不想解释的拽劲儿:
【本所所有对话,将在24小时内物理销毁。不信自备打火机。
林昭昭把那块写着字的黑板挂好,顺手从兜里掏出手机,调成飞行模式,扔进了门口那个原本用来装雨伞的铁盒子里,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小陆正好拎着豆浆油条过来,看她这操作愣了一下:“姐,真不接单了?万一有重要电话……”
“重要的声音,从来不会通过电波找我。”
林昭昭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眯着眼看向街角刚升起来的太阳。
光线有点刺眼,让世界看起来毛茸茸的。
“它们只会当面说。”
镜头顺着她的视线缓缓拉远,越过斑驳的砖墙,停在焚音室露在地面的那个通风口上。
一只灰扑扑的麻雀扑棱着翅膀落在那儿,像个好奇的拾荒者。
它歪着头啄了两下,衔起一片还没完全燃尽的纸灰。
那灰片轻得像个梦。
麻雀振翅飞起,掠过电线杆,飞向城市上空那片被晨光晕染得五光十色的云层。
风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震动,不像是声音,倒像是某种即将在梦里显形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