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店里的路并不长，但林昭昭觉得自己像是个误入赛博朋克片场的群演，还是如果不小心就会被光污染闪瞎眼的那种。
早点摊的王大妈正笑着给顾客装油条，嘴里那是相当热情：“慢走啊，趁热吃。”
可林昭昭分明看见，大妈那个花白的头顶上，正滋滋往外冒着深蓝色的烟气。
那颜色蓝得发黑，像是一团吸饱了冰水的旧棉花，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发卡上。
这就是“哭声”的颜色。
路过正在训斥下属的理发店tony老师，那人脑袋上顶着一圈刺目的红光，红得像刚出锅的麻辣烫底料，炸得林昭昭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赶紧低下头，死死盯着手里那杯豆浆的封口膜。
视觉和知觉的双重错位让她有点反胃。
这哪是特异功能，这简直是强制安装了一副没法关机的ar眼镜，还是满屏弹幕版。
推开店门，那股让人安心的陈旧木头味扑面而来。
“姐，你脸色怎么比这豆浆还白？”
小陆正趴在桌上啃玉米，见状吓了一跳，赶紧把手里的平板递过来，“正要给你看个东西，昨晚整理你五岁那个原始数据盘，我发现个怪事。”
屏幕上是一张波形图，密密麻麻的折线像是一排乱糟糟的锯齿。
“这是你五岁那年，奶奶记录的生理数据。”
小陆指着其中一段峰值，“你看这七天，心率平稳，呼吸正常，但这儿——脑区a波强得离谱，跟开了高压电似的。”
那是她失语的七天。
林昭昭盯着那条线，手指下意识地摸向口袋里的那本旧笔记。
昨晚翻到的那行字像烙铁一样烫在脑子里：当孩子拒绝倾听时，情绪会反向具象化。
“还有这儿。”小陆把视频窗口放大，那是当年的一段监控录像。
小小的林昭昭坐在墙角，一声不吭，手里死死攥着衣角。
“注意看你的手。”小陆点了倍速播放。
画面里，每当有大人走近试图逗她说话，哪怕还没开口，那个小女孩的指尖就会开始剧烈颤抖。
那种频率极高的震颤，像是在捕捉空气里看不见的震动。
“姐，你当时不是不想听。”
小陆的声音有点抖，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你的身体在替你听。
你的脑子把耳朵关了，结果身体的其他感官就被迫全功率运转，就像……就像为了代偿听力，皮肤都变成了耳膜。”
林昭昭感觉脊背窜上一股电流。
原来如此。
这几天的视觉光晕，不是什么天降神通，而是身体的报复性反弹。
因为她最近试图用理智去切割共情，身体就自作主张，把听不见的情绪直接“画”给她看。
“有时候，甚至不用这种原始数据。”
门口的风铃响了，李队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外面的寒气。
他没穿警服，手里捏着个牛皮纸袋，脸色比外面的阴天还沉。
他把纸袋往吧台上一扔，里面滑出几张打印纸，全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分析图。
“看看这个。
有人举报，一家叫‘心镜’的所谓高端心理咨询机构，正在搞这种东西。”
李队点了点纸上的一行黑体字：微表情情绪弱点建模。
“他们用ai分析艺人的公开采访视频，提取瞳孔缩放频率、声调微颤、嘴角肌肉牵动。”
李队冷笑一声，从兜里摸出打火机在手里转着玩，“美其名曰‘商业价值评估’，实际上就是做把柄。
那帮明星还没张嘴，底裤都被这帮人用算法扒干净了。”
林昭昭拿起那张纸。
上面是一个顶流小花的分析报告，连她在提到某位导演时眼神向右下角偏移了03秒都被标注出来，旁边红笔批注：恐惧反应，建议深挖。
“现在最可怕的不是录音笔。”
李队看着林昭昭，眼神锐利，“是连你都没开口，别人already know。
在这个大数据面前，只要你有脸，你就没秘密。”
林昭昭沉默了。
这不就是科技版的“读心”吗？
和她现在的状态何其相似——不管对方愿不愿意，那些情绪就像裸奔一样暴露在她眼前。
“有没有办法……”
她把那张让人不适的报告推回去，声音有些哑，“让这种‘看见’，变成可控的？”
如果共情是一种本能，那能不能给它加个开关？
“哐当。”
后门传来一声脆响。
老清洁工老周拎着个满是油污的编织袋走了进来。
他似乎没看见屋里凝重的气氛，乐呵呵地从袋子里掏出一个物件放在桌上。
那是一盏旧得掉了漆的煤油灯，玻璃罩子上全是灰，底座倒是擦得锃亮。
“刚才在仓库角落翻出来的，这可是老古董，当年剧院舞台监督用的。”
老周也不见外，自顾自地找抹布擦拭灯罩，“那时候后台乱，只有监督手里有灯。
灯一亮，大家都知道要上场了，都得绷着脸演戏。灯一灭——”
老周拧了一下那个生锈的旋钮，做了个吹气的动作。
“灯一灭，那就是人样了。
谁哭谁笑，黑灯瞎火的，只有自己知道，没人看得清。”
林昭昭盯着那个旋钮。
灯一灭，就看不清。
她突然伸出手，握住那个冰凉的黄铜旋钮，轻轻往左拧了半圈。
那一瞬间，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原本在她视野里李队头顶那团焦虑的灰雾，随着她心里那个“关灯”的念头，竟然真的淡了一些。
就像是摄影师在镜头前加了一块减光镜，那些刺眼的信息流变得柔和、模糊，最终退化成背景里无害的噪点。
她试着深呼吸，配合呼吸的节奏，一点点转动那个旋钮。
向左，世界安静，光晕消散。
向右，感官全开，纤毫毕现。
这不是视力，这是灯光。
她不是被动接收的垃圾桶，她是手握调光器的灯光师。
“我懂了。”林昭昭松开手，指尖不再颤抖。
当晚，她在那个刚刚更名为“庇护所”的房间里，录下了一段无声的视频。
镜头对着那盏煤油灯，记录下火焰从如豆微光到明亮炽热，再回归黑暗的过程。
她在日记本的那行“反向具象化”重地写下一条新准则：
【共情不是视力，是灯光。
我可以决定开几瓦，也可以决定给谁留灯。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小林发来的微信：【昭昭姐，那个一直匿名的访客又来了。
他说他想说点什么，但他怕看到你眼神里的那种‘懂’。
他说那种被看穿的感觉，像是在受审。
林昭昭看着窗外。
月光正好洒在焚音室那个黑黢黢的烟囱上，像是一道无声的许可。
她回了一句：【我现在学会了，只在他允许的时候开灯。
放下手机，林昭昭环顾这间空荡荡的屋子。
既然视觉太锐利会伤人，既然对方害怕面对面的审视，那或许……就不该面对面。
她走到房间中央，那里原本放着面对面的两张沙发。
她弯下腰，抓住了其中一张沙发的扶手，缓缓地，将它转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