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串乱码像一只趴在屏幕底端的死苍蝇,有些碍眼,但在即将开业的紧迫感面前,只能算个微不足道的瑕疵。
“先别管那个,把这玩意儿贴上。”
林昭昭扔过去一卷磨砂胶带,顺手合上了笔记本电脑,“客人已经在门口转了三圈了。”
这不是什么高科技密室,而是林昭昭新捣鼓出来的“无声对谈室”。
房间很窄,只容得下两张背对背的椅子。
中间没有隔板,但两人的距离被精确控制在“能听见呼吸,却看不见表情”的尺度。
她在墙面上埋了四十个压力感应器,连着顶部的投影仪。
只要手指轻轻叩击桌面,墙上就会泛起像水波纹一样的光斑。
敲得急,光就红得像火;敲得缓,光就蓝得像海。
第一位试水的,是个把卫衣帽子拉得能遮住下巴的男人。
他在圈内挺有名,前阵子声带受损,加上严重的心理性失语,已经被营销号嘲讽成了“哑巴天王”。
坐下后,林昭昭没说话,只是把手搭在桌面上,食指轻轻敲了一下。
墙上晕开一圈淡淡的暖黄。
男人僵硬的肩膀松弛了些许。
他试探着伸出手指,在桌面上杂乱无章地敲击。
一开始很急促,像是在发泄,墙上的光斑红紫交错,像是一场无声的暴雨。
林昭昭没打断,只是维持着自己那个缓慢、稳定的节奏。
笃——笃——笃。
慢慢地,男人的节奏被带偏了,或者说,被安抚了。
那暴躁的乱码逐渐有了规律,那是某种刻在肌肉记忆里的节拍。
林昭昭闭着眼,手指悬停在半空。
这不是摩尔斯电码,不需要任何解码书。
这节奏起承转合,温柔得像是在哄睡。
是《月亮代表我的心》的前奏。
男人敲完最后一个音符,手掌死死按在桌面上,胸口剧烈起伏。
他没法唱,但他把旋律敲进了木头里。
林昭昭没有转身,也没有递纸巾。
她只是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早已泛黄的乐谱,反手滑到了身后的桌面上。
纸张摩擦桌面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那是她从旧书堆里翻出来的,上面没有歌词,只有一段空白的五线谱。
男人攥着那张纸走了。
桌面上留下一滩还没干透的水渍,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这砖不行,还得换。”
老周的大嗓门打破了刚沉淀下来的寂静。
他扛着一箱沾满红土泥灰的砖头进来,每走一步地板都跟着颤。
“这是什么土?腥味这么重。”林昭昭皱眉,伸手摸了摸砖面。
粗糙,拉手,表面布满了针尖大小的气孔。
“三十年前城南大剧院拆迁时候留下的地基土。”
老周把砖往地上一码,掏出旱烟杆闻了闻,没点,“这种土邪乎,烧的时候要是窑边没人唱歌,出炉准裂。
必须得有人守着唱一宿,还得是那种慢歌,土把声音吃透了,烧出来才结实。”
林昭昭指尖顿住。
吸饱了歌声的土,烧成了砖,用来砌墙。
“怪不得。”她喃喃自语,“这墙不是用来隔音的,是用来吸纳的。”
她让人把那面用来焚烧秘密的墙刨开,将这些粗糙的红砖一块块嵌进去。
她在最不起眼的角落,用刻刀刻下了一行比蚂蚁还小的字:【此处封存的,是未说出口的爱。
有些声音,并不是为了被听见才存在的。
它们是为了让沉默变得更有厚度。
一周后,小陆顶着两个黑眼圈,把一份数据表拍在吧台上。
“姐,神了。”
他指着那张像心电图一样起伏的折线图,“一共十二个预约,九个人出来的时候都说‘感觉不用说了’。
剩下三个虽然说了,但也都是只言片语。”
小陆这孩子有点强迫症,特意做个了可视化标题:《最好的倾听,是让人忘记你在听》。
林昭昭盯着那个标题看了很久。
以前她总觉得,所谓共情,就是精准地破译对方的每一个微表情,像拆弹专家一样剪断那根红线。
“原来我一直走反了。”
她笑了,手指摩挲着奶奶那本笔记的封面,“我不该做拆弹专家,我该做那个防爆桶。”
深夜,庇护所的最后一盏客用灯熄灭。
林昭昭没有马上上楼。
她坐在大厅中央那张看起来有些孤单的沙发上,深吸一口气,主动拧开了意识里那个“开关”。
感官瞬间放大。
空气里浮尘的碰撞声、冰箱压缩机的嗡鸣、还有门外流浪猫踩过落叶的脆响,一股脑地涌进来。
她的视线穿过半掩的值班室门缝。
小陆正趴在桌子上整理档案,那小子的头顶上,正缓缓升腾起一团青灰色的雾气。
那是长期熬夜带来的生理性疲惫,夹杂着几缕代表自我怀疑的淡黄色——大概是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好。
如果是以前的林昭昭,这时候大概已经冲进去,拍着他的肩膀说一通“你很棒”的鸡汤,或者直接强行命令他去睡觉。
但现在,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团雾气。
手腕皮肤下,那根金色的线条像是在冬眠,安安静静地卧着,没有因为那团负面情绪而产生任何刺痛的应激反应。
她站起身,脚步轻得像猫。
走到走廊尽头,她没有去敲值班室的门,而是轻轻按下了走廊顶灯的开关。
啪嗒。
刺眼的白光熄灭,只留下一盏暖黄色的壁灯,光线昏暗柔和,正好落在小陆的脚边,却不会晃眼。
屋里的小陆似乎感应到了光线的变化,茫然地抬起头,往外看了一眼。
见没人,他又揉了揉眼睛,肩膀松弛下来,那种紧绷的“工作姿态”消失了。
林昭昭站在黑暗里,嘴角轻轻勾起。
“现在,轮到我闭嘴。”
次日清晨,雾气还没散尽。
老清洁工在门口那个用来装废弃门票的铁桶里,发现了一个信封。
信封上没写字,也没贴邮票,只画了一只用圆珠笔涂鸦的兔子。
兔子的耳朵长长的,却被一双小手死死捂住。
信封背面只有一行字:【谢谢你,让我敢在有人时沉默。
林昭昭接过信封,没有拆开看里面的内容。
既然对方选择了这种方式,那就是希望这份谢意止步于此。
她走到焚音炉前,将信封投进去。
火舌卷上纸张的瞬间,她鬼使神差地伸手,撕下了信封一角——那是画着那只捂耳朵兔子的角落。
她把这小片纸夹进了奶奶的笔记本里,就在那句“共情不是视力,是灯光”的旁边。
屋外,晨风吹动屋顶那个生锈的风向标,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阳光斜斜地切进来,把林昭昭的影子拉得很长,正好扫过门口那块小黑板。
【这里不收集故事,只保管沉默。
那影子掠过这行字,像是一次无声的点头致意。
一切都刚刚好。
林昭昭伸了个懒腰,正准备去后厨给自己冲杯咖啡,余光却瞥见焚音室那个半掩的门口,立着一个人影。
是小陆。
他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前面忙活卫生,而是像个雕塑一样站在那里,盯着那面刚砌好的红砖墙,手里紧紧攥着什么东西,指节有些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