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空气里带着股生锈铁皮的腥气。
林昭昭手里捏着那个还没凉透的包子,刚转过焚音室的拐角,脚步骤然刹停。
焚音室门口那堵新砌的红砖墙边,小林正在那儿当雕塑。
这孩子平时像个上了发条的猴子,但这会儿,他背对着光,脑袋耷拉着,整个人被一团 weird 的光晕裹得严严实实。
那是林昭昭这双“坏掉”的眼睛看见的——深灰色的雾气像湿透的旧棉絮,死沉死沉地压在他肩膀上,里面还掺杂着几缕暗红色的焦躁,像烟头在陈旧地毯上烫出的洞。
那是愧疚混合着压抑的暴怒。
林昭昭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职业病让她本能地想要去“拆弹”。
她想问“怎么了”,想递纸巾,想用那套熟练的话术把这团乱七八糟的颜色给熨平。
但在手掌即将触碰到那团灰雾的瞬间,她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
如果连对方都没打算开口,这种一眼看穿的“懂”,究竟是关怀,还是一种对他灵魂赤裸裸的偷窥?
她想起昨晚那只被捂住耳朵的兔子。
林昭昭没出声,鞋底蹭着水泥地,无声地转了个身,退回了值班室。
翻开奶奶那本起了毛边的笔记本,指尖在第42页停住。
那里夹着一张发黄的剪报,旁边是奶奶力透纸背的钢笔字:
【当感知成为一种无需申请的习惯,沉默就成了一种被剥夺的权利。
这时候的共情,是暴力。
林昭昭盯着那行字看了三分钟,直到手里的包子彻底凉透。
“老周。”
她拨通了那个只会用诺基亚的老木匠的电话,“把你库房里那批黄铜壁灯全拉过来。
对,要那种带旋钮调光的,最老式的那种。”
老周来得很快,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一边骂骂咧咧说现在的年轻人真能折腾,一边手脚麻利地把走廊和焚音室所有的冷光灯全给拆了。
“这铜是好东西,沉,压得住气。”
老周用那个满是老茧的大拇指蹭了蹭灯座,“现在的led太贼,亮得人心慌。
还是这玩意儿好,光是钝的。”
每盏灯的底座上,都被林昭昭用刻刀刻上了编号。
入夜,庇护所的第一轮测试开始。
林昭昭独自坐在大厅中央的那张旧沙发上。
她没开大灯,只留了墙壁上那盏编号为“01”的黄铜壁灯。
即使隔着厚重的砖墙,在这个感官过载的状态下,她依然能看见——或者说“感知”到外面世界的喧嚣。
窗外路过的这对情侣在吵架,那刺红色的愤怒像尖锐的噪音穿透玻璃;
楼上那个刚进来的访客,焦虑得像一团不断扩散的青蓝色墨水,顺着天花板往下渗。
世界太吵了,颜色太挤了。
林昭昭深吸一口气,手指搭在那个冰凉的黄铜旋钮上。
一,二,三。
随着呼吸的节奏,她缓缓向左拧动。
灯丝里的电流声变小,暖黄色的光线开始收缩,像是一只慢慢合上的眼皮。
当亮度降至三成时,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视野边缘那些张牙舞爪的红与蓝,竟然像退潮一样,随着光线的黯淡而变得模糊、遥远,最终化作背景里一团无关紧要的噪点。
原来,只要把物理世界的光调暗,心里那双“眼睛”也会跟着想睡觉。
她掏出手机,镜头对准那盏如豆的灯火,录下了这几十秒的光影变化。
在备注栏里,她敲下一行字:【不是我看多了,是这个世界太亮。
“姐。”
小陆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手里捧着那个所谓的“匿名信箱”。
这姑娘现在走路都带着股小心翼翼的劲儿,生怕惊扰了空气里的灰尘。
“有个东西,我觉得你得看看。”
她递过来一张打印纸,是语音转文字的草稿。
这还是个有些名气的演员留下的,这人在屏幕上以“铁汉”着称,这会儿字里行间却全是碎玻璃渣子。
这是写给他已故母亲的未寄信。
“妈,昨天领奖了。
他们都说我演得好,说我哭得有层次。
可只有我知道,那不是演的。
你说听我演戏是种骄傲,可我怕你听见我真的在哭。”
小陆指着最后那句,眼眶有点红:“姐,如果我们能让人把这话说完,再亲手烧掉,是不是也算一种圆满?”
有些话,说了是矫情,不说憋出病。
唯有说完即焚,才是对成年人尊严最大的保护。
林昭昭看着那盏调光灯下,空气中残留的情绪波纹正一点点消散。
“那就建个‘终言亭’吧。”
她声音很轻,却有了底气,“只亮一盏灯,只烧一封信。出了这个亭子,刚才发生的一切,连灰都不剩。”
凌晨两点。
小林还在值班室里死磕那本《访客记录》。
笔尖把纸都划破了,那一页上全是涂改液的痕迹——
【我是不是太迟钝了?
【我是不是没资格做倾听者?
一只手伸过来,把他手里的笔抽走。
林昭昭把一把沉甸甸的黄铜钥匙拍在桌上。
“别写检讨了。”
她没看小林那张惊愕的脸,转身去倒水,“今晚终言亭归你管。
这把钥匙是控制总电源的。”
小林捏着钥匙,手有点抖:“姐,我怕我看漏了什么微表情,耽误事……”
“谁让你看了?”
林昭昭喝了一口温水,眼神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那灯有个旋钮。你觉得无论看见什么都想闭嘴的时候,就把灯调暗。
开多少,由你定。”
透过单向玻璃,林昭昭看见小林走进了那个狭小的终言亭。
对面坐着那个一直在发抖的访客。
小林这次没有拿出本子记录,也没有试图去递纸巾。
他只是安静地坐下,然后伸出手,缓缓地、坚定地将那盏壁灯拧到了最暗。
微弱的光晕里,只有那个访客把信件扔进炉膛的动作被照亮。
火光映在小林脸上,他第一次没有去皱眉分析对方是悲伤还是恐惧。
他只是陪着那一炉火,一起沉默。
这就是最好的治愈。
这一夜,林昭昭睡不着。
她披着大衣,溜达到了几公里外的废弃剧院原址。
这里是昭心密室的前身,也是一切开始的地方。
老周留下的那盏煤油灯还挂在断墙上。
林昭昭划亮火柴,点燃灯芯。
昏黄的光圈撑开了一小片天地,把周围的断壁残垣照得像个舞台。
她翻开笔记本,在最新的空白页上,补写了一行字:
【共情不是我看穿你,而是我给你打一束光,允许你自己看清自己。
写完,合本。
她吹熄了煤油灯。
世界重归彻底的黑暗。
就在这万籁俱寂的瞬间,黑暗深处,突然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声响。
笃——笃——笃。
不是风声,不是虫鸣。
那是手指关节叩击硬木桌面的声音。
两长,一短。
节奏克制、干燥,像是在确认某种连接。
林昭昭站在黑暗里,嘴角微微扬起。
她没有重新点灯,只是伸出手,指关节在那面斑驳的砖墙上,轻轻叩了一下。
镜头缓缓拉远,整条长街的路灯在这一刻似乎感应到了某种频率,忽明忽暗地闪烁了一下,像是一次缓慢而深沉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