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盏路灯最终还是没撑住,滋啦一声,彻底灭了。
第二天清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隔夜咖啡渣的酸涩味。
林昭昭正对着咖啡机发呆,手里捏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波形图。
小林像只闻到肉味的哈士奇,还没进门声音就先到了:“昭昭姐!昨晚那个失语症画家,绝对是个有故事的人!”
他把一份密密麻麻的笔记拍在吧台上,眼底挂着熬夜后的青黑,却亮得吓人:“你看这节奏,两短一长,中间停顿三秒,起手轻落手重。
我查了古琴谱,这是《春江花月夜》的变奏版!他在表达‘江畔何人初见月’的孤独感,他在渴望被看见!”
林昭昭抿了一口还没加糖的黑咖,苦味让脑子清醒了不少。
她瞥了一眼那份笔记,上面用红笔圈出了每一次敲击的力度分析,旁边还标注了“极度渴望倾诉”的结论。
“小林。”
她放下杯子,指尖点了点那个画家的监控截图,“昨晚室外温度零下三度,他进门时没戴手套。”
小林愣住:“啊?”
“有没有一种可能,”
林昭昭把那张写满“孤独”、“渴望”的分析笔记拿起来,当着小林的面,丢进了碎纸机,“他只是手冷,想通过敲桌子促进血液循环?”
碎纸机嗡嗡作响,把那些自以为是的深情剖析吞进肚子里,吐出一堆毫无意义的纸条。
“可是……”小林张了张嘴,那股兴奋劲像被戳破的气球。
“倾听不是做阅读理解,别把每个人都当成待解的谜题。”
林昭昭重新调出一张只有原始节奏的波形图,干干净净,没有一个字的批注,“我们是陪护,不是编剧。”
到了下午,事情变得更棘手了。
小陆抱着一摞整理好的硬盘进来,脸色比那个失语画家还难看。
她在值班室的角落里翻到了一张被压在键盘底下的a4纸,上面赫然印着一个表格:《微表情速查手册——内部交流版》。
林昭昭接过来扫了一眼。
好家伙,这帮志愿者私底下还搞起了“科研”。
“把这个贴墙上。”
林昭昭从抽屉里摸出一卷胶带,把表格直接糊在了员工休息区最显眼的位置,顺手拿记号笔在抬头写了一行狂草:
《上帝视角的瘾,还没戒掉?
晚饭时候,休息区安静得像是在举行默哀仪式。
小林对着那张表扒拉着盒饭,米饭粒都要戳进鼻孔里了。
“姐,”
他声音闷闷的,像只淋了雨的落汤鸡,“我是不是……也在变成那种令人讨厌的人?
那种自以为看透一切,其实只是在意淫别人的傲慢鬼。”
林昭昭没接话,只是把一块刚炸好的酥肉夹到他碗里:“吃饭别动脑子,容易消化不良。”
门铃上的风铃没响,但门口的光线暗了一块。
林昭昭抬头,看见大张伟正站在那儿。
他没戴口罩,也没带助理,那头标志性的挑染发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灰败。
他没预约,也没像综艺里那样贫嘴,就像个刚下班走错门的普通中年人。
他径直走到终言亭,一屁股坐在那张硬板凳上,盯着前面那个用来焚烧秘密的炉子发呆。
林昭昭没过去打招呼,也没让小林去送水。
她只是从吧台底下抽出一张白纸和一支圆珠笔,走过去,轻轻放在他手边,然后转身就走。
两分钟后,纸条被递了回来。
上面字迹潦草,像是小学生在发泄:【他们都夸我现在情商高,活得通透。
去他大爷的通透,我就是想找个我不说话也不尴尬的地儿,哪怕哭两声,也没人给我递纸巾说‘你是不是抑郁了’。
林昭昭看着那行字,提起笔,在下面回了一句:【这里不收聪明人,只收不想装的人。
你不需要被理解,只需要被允许。
大张伟看着那行字,肩膀松垮下来,突然咧嘴乐了。
那个笑容没对着镜头,也没带着职业性的喜庆,只是有点无奈,有点松弛。
他把纸揉成一团,抛物线投篮,精准地扔进了炉火里。
火苗窜上来,把那个“情商高”的评价烧成了灰。
送走这尊大神,林昭昭反手关了店门,把所有的志愿者都薅到了大厅。
“开个短会。”
她从那个装满建筑废料的纸箱里,掏出一堆暗红色的砖头,一人手里塞了一块。
砖面粗糙,甚至还能摸到当年烧制时留下的颗粒。
“这砖是老周从拆掉的戏台底下挖出来的。”
林昭昭自己手里也掂着一块,“这玩意儿听了三十年的戏,见过台上的悲欢离合,也听过后台的角儿们骂娘哭穷。
但你们看,它说话了吗?”
大家伙儿捧着砖,面面相觑。
“从今天起,立个新规矩。”
林昭昭的声音不大,却砸得每个人耳朵嗡嗡响,“禁止一切情绪推断。
我不准你们给客人的痛苦命名,不准给崩溃找原因,更不准翻译他们的沉默。”
她指了指小林手里那块砖,上面刻着一行比米粒还小的字:【此处封存的,是未说出口的爱。
小林摩挲着那行字,指腹在粗糙的陶土上蹭得发白。
良久,他抬起头,眼神里的那种焦躁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钝感:“姐,我懂了。有时候,闭嘴才是最高级的回应。”
深夜两点,昭心密室彻底沉入黑暗。
林昭昭坐在二楼的监控死角,习惯性地想要开启“感知”。
意识里的开关刚要触动,全频段的信息流就像洪水一样准备决堤。
她看见楼下宿舍里,小林正在床上辗转反侧,头顶上方浮起一层淡淡的、灰白色的雾气——那是自我否定燃烧后的余烬。
只要她想,她现在就能下楼,用最精准的话术解开他的心结,像以前在密室里设计关卡一样,引导他走出情绪迷宫。
但林昭昭的手指在扶手上扣紧,手腕皮肤下那根隐形的金线微微搏动。
“不。”
她强行压下了那个念头,主动切断了那根试图连接过去的探针。
那团灰白色的雾气依然在翻滚,小林依然在失眠。
但这才是真实。
人活着,就得自己熬过那些睡不着的夜,而不是等着救世主来给大脑做微创手术。
“现在,轮到我假装看不见了。”
林昭昭闭上眼,低声自语。
窗外的月光像一层薄薄的封印,温柔地盖在那堵不会说话的红砖墙上。
一切归于静谧。
直到一阵极轻的鼠标点击声,从隔壁的数据分析室漏了出来。
林昭昭侧过头,透过没关严的门缝,看见小陆还戴着耳机坐在电脑前。
屏幕的冷光打在她脸上,显出一种少有的严峻。
屏幕上是两段并列的音频波形图。
上面一段,是那位还没露面的大人物陈默最近一次公开演讲的录音;下面一段,是他已故女儿生前留下的语音日记。
小陆的手指在两个波形的某一段重合处悬停了很久,眉头越锁越紧。
林昭昭没进去,只是远远地瞥见她在便签本上写下了一个巨大的问号,旁边是一个被圈起来的频率参数。
那个参数,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