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像是被冷冻过的胶水,粘稠得让人喘不过气。
小陆手里的a4纸被攥出了死褶,指甲盖泛着惨白。
“这不对劲。”小陆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桌面,带着股颤音。
他把那张揉皱的频谱图往红砖墙上一拍,指着那个极其微弱的波峰,“姐,你听这个底噪。
这是陈默那段名为‘最后的告别’的公开录音,背景里有金属摩擦声。”
林昭昭凑近了些。
那是一个被所有修音师都会刻意抹去的低频杂音,频率在45赫兹左右。
“再听这一段。”小陆点开电脑上的另一个文件——那是林昭昭五岁时的心理评估录音。
两段音频重叠播放。
那一瞬间,林昭昭头皮炸开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陈默女儿荡秋千的链条声,竟然和林昭昭奶奶那把老摇椅的晃动频率,严丝合缝地重合了。
连金属受力时那声微不可察的“咯噔”顿挫,都完全一致。
这世上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树叶,更不可能有两个完全相同的物理摩擦声源。
“他们用同一段物理声波做情绪锚点。”
林昭昭盯着屏幕上那个像幽灵一样重叠的波形,瞳孔微缩。
这不是巧合,是量产的创伤。
那个“回音阁”根本不是在治愈谁,而是在用标准化的工业模具,给每个受害者心里打上一颗钉子,只要播放特定频率,钉子就会痛。
小陆把频谱图塞进碎纸机,眼神发狠:“这不是技术,是把人的创伤当韭菜割。”
这一发现彻底改变了战局。
林昭昭没回工作室,转身下了废弃剧院的地下二层。
空气里全是潮湿的霉味和生石灰的呛人气。
老周正蹲在通风管道的汇聚点,手里拿着一把瓦刀,往墙上抹一种灰扑扑的泥浆。
那是特制的陶土砖,表面全是蜂窝状的微孔。
“这种土,这回算是用到点子上了。”
老周头也没回,瓦刀在砖面上刮出沙沙声,“能吸走99的声波,剩下的那1,会像老酒一样渗进墙里。
就像这老剧院的墙,哪怕空了三十年,你贴上去听,还是能听见当年的掌声。”
这叫“情绪残影”。
林昭昭走到房间中央,那是老周标记出的共振最强点。
她闭上眼,呼吸放缓。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
慢慢地,在一片虚无的黑暗里,一丝极轻极轻的声音钻进耳朵。
那是断断续续的笑声,像挂在檐角的风铃,被风吹得撞了一下,清脆,又瞬间消散。
那是留在这片空间里的,属于过去的快乐。
“找到了。”林昭昭睁开眼,眼底清明。
李队来的时候,脸色比锅底还黑。
他把一份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报告摔在桌上。
“数据链追到了。
‘回音阁’的服务器就在城西那个烂尾楼的地下室,每天凌晨三点自动向暗网同步备份。”
李队把烟蒂狠狠摁灭,“必须立刻突袭,只要拔了电源,他们就完了。”
“拔了电源,证据也没了。”
林昭昭从老周的工具箱里摸出一瓶矿泉水,拧开递过去,“他们设了自毁程序,一旦物理断电,数据瞬间清空。
我们要的不是端掉一个窝点,是要那个幕后的人,自己走出来。”
李队皱眉:“你拿什么让他走出来?请他喝茶?”
“请他听歌。”
林昭昭冲小林扬了扬下巴。
小林早已准备好,手指悬在回车键上。
屏幕上是一个匿名邮件的发送界面,附件是一段从未公开过的音频。
那是小舟之前提供的,陈默女儿真正的笑声。
没有经过降噪处理,背景里有呼啸的风声,有不知名的鸟鸣,还有女孩在秋千荡到最高点时,那声破了音的尖叫——“爸爸!”
粗糙,刺耳,却鲜活得像是有血在流。
“告诉他,”林昭昭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你删掉的那些‘杂音’,才是她真正活过的证据。”
邮件发送成功。
那个一直在追求完美音质、试图用标准化声波控制人心的疯子,绝对无法忍受这种“失控”的挑衅。
入夜,静音密室。
林昭昭亲自调试着“声波显影仪”。
她把大张伟那段着名的录音设为了触发源。
那是一段长达37秒的沉默。
只有呼吸声,和衣服摩擦椅子的细碎声响。
直到最后,才有一句轻描淡写的话:“爸,我今天被骂了,但我没哭。”
“为什么要这段?”老周在旁边擦着手上的泥灰,“太压抑了。”
“我要他听见的不是痛苦。”
林昭昭盯着示波器上那条几乎平直的线,“是克制。
真正的共情,不是逼人痛哭流涕,而是让对方觉得,这37秒的沉默是安全的。
说与不说,都安全。”
一切准备就绪。
凌晨两点,庇护所只剩下一盏昏黄的壁灯。
林昭昭翻出那个写着“林昭昭五岁共情评估”的牛皮纸袋,扔进了焚音炉。
火苗舔过纸张,那些诸如“高敏感”“防御性强”的冰冷词汇,在高温下扭曲、焦黑,最终化为灰烬。
她看着那团火,就像看着小时候那个总是小心翼翼察言观色的自己,一点点消散在烟囱里。
她拉开最底层的抽屉,取出一盘没有任何标签的母带。
那是奶奶生前哼唱《闭眼河》的原始录音。
手指在磁带边缘摩挲了很久,最终,她没有把它扔进火里,也没有放进播放器。
她打开墙角的保险柜,把磁带锁进了最深处。
随着“咔哒”,她在那张用来备注的卡片上写下:
【有些声音,不该被任何人触碰。包括我自己。
镜头拉远,保险柜上的绿色指示灯有节奏地闪烁,像是一颗在暗夜里静静跳动的心脏。
就在这时,放在桌角的预约手机屏幕突然亮起。
没有来电铃声,只有一条来自后台系统的加急预约弹窗。
【访客姓名:hold住姐(化名)】
【症状描述:已失声72小时,喉镜检查声带完好,无法发出任何音节。
【备注:她把演播厅的麦克风给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