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依霖坐在那张暗红色的丝绒沙发里,手里捧着一杯热水,但这杯水十分钟前就是这个高度,现在还是。
三天了,她没发出哪怕一个气音。
喉镜报告就摊在茶几上,声带平滑,充血都算不上。
医生给出的结论是“癔症性失语”,翻译成人话就是:身体没毛病,是脑子不想说话。
林昭昭没急着熬鸡汤,她盯着电脑屏幕上滚动的后台数据。
最近五年,谢依霖在各大综艺里的“爆笑名场面”被人进行了地毯式下载。
下载源只有一个ip,隐藏得很深,但每一次抓取都像手术刀一样精准。
“有点意思。”
林昭昭指尖敲着键盘,把那些被下载的文件名拖拽放大。
原本应该是《hold住姐一秒变格格p4》的文件,被重命名为一串冰冷的代码:
【sl0423应激性自我贬低幽默反应wav】
这不是粉丝存粮,这是在把人当小白鼠切片。
林昭昭脑子里那根名为“职业敏感”的神经猛地跳了一下。
奶奶那本泛黄的笔记里提过一种极端的心理学派——“情绪标本计划”。
在那帮疯子眼里,人的喜怒哀乐不是情感,是等待福尔马林浸泡的临床样本。
对于喜剧演员,笑就是他们贡献的肉。
“既然不想说,那就别说了。”林昭昭合上电脑,转头看向缩成一团的谢依霖,“带你去看个好东西。”
她当着谢依霖的面,拨通了老秦的电话。
“我要一面镜子。”
林昭昭开门见山,“不要那种照得人毛孔都发光的网红镜。
我要一面能照见记忆的,不看脸,看笑是从哪儿长出来的。”
电话那头传来砂轮打磨玻璃的刺耳噪音,老秦的声音听起来像吞了把沙子:“你要的那玩意儿,三十年前你奶奶找我定过。
那是单向观察镜的变种,说是要看穿人的‘皮相’。”
“图纸还在吗?”
“废话,我这儿连你奶奶当年喝剩的茶叶渣都留着。”
老秦顿了顿,背景音里传来翻动硬纸板的声音,“但这活儿不好干。
镜框里得嵌微震传导丝,根据声波频率引发镜面共振。
你奶奶说过,真正的观察,是让被看的人忘了有眼睛。”
“今晚就要。”
“加钱。”老秦挂得干脆。
这一夜,老秦那间破旧的工作室灯火通明。
他在镜子背面蚀刻了一种特殊的纹路——那是林昭昭根据谢依霖早年采访描述,还原出的童年老家客厅的壁纸花纹。
每一道蚀刻线里,都嵌入了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振动芯片。
芯片里烧录的音频,来自小满偷偷寄来的那个加密u盘。
小满这姑娘平时闷声不响,关键时刻是真的敢干。
u盘里有一段从未公开的采访原片,画质很渣,镜头还在晃。
画面里,谢依霖素颜,眼肿得像桃子。
那是她母亲去世的第三天。
“我妈走之前,死死抓着我的手。”
谢依霖对着镜头,声音哑得厉害,却还在习惯性地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她说,你要一直开心啊,你要给大家带去快乐。
不然我走都不安心。”
视频右下角,被那个变态团队打上了一个刺眼的红色标签:【sl0001哀伤掩饰型笑启动·珍稀样本】。
小满在附带的文档里只写了一句话:“周老师说这是最完美的防御机制标本,可我觉得……她不是病例,她是女儿。”
林昭昭把这段音频剥离出来,混入了特定的低频噪音,做成了这面镜子的“心脏”。
一旦环境声音频率不对,镜面就会像水波一样扭曲,照出来的人脸也会变得狰狞可怖。
唯有那个频率与“真实”重合的笑声,才能抚平镜面。
凌晨四点,废弃剧院。
原本的“织忆屋”已经被拆得精光,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四面全是镜子的“笑牢”。
谢依霖站在正中央。
四周的镜子里,全是她自己。
那是她这十几年在屏幕上留下的所有笑脸——扮丑的、夸张的、把内裤套在头上的、在泥潭里打滚的。
但声音变了。
林昭昭把所有的笑声都抽走了,替换成了低沉、压抑的哀乐,那是送葬曲的变奏。
视觉上是狂欢,听觉上是葬礼。
这种极度的撕裂感,让谢依霖瞬间僵在原地。
镜子里的那个“她”张着大嘴狂笑,耳朵里听到的却是呜咽。
她看见自己脸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在用力,像是一张快被扯烂的面具。
“呕——”
谢依霖突然干呕了一声,猛地蹲下,双手死死捂住脸,指缝里并没有眼泪,只有无声的颤抖。
那些曾经以为是盔甲的幽默,此刻变成了插满全身的刀片。
林昭昭没去拉她,只是站在镜子照不到的阴影里,声音很轻,但在空旷的镜屋里撞出回音:“他们记录了你的笑,把它们当成某种病理反应。
但他们没把你眼睛里的疼录进去。”
她走到控制台前,打开了声波显影仪。
“这面镜子,只认一种声音。”
林昭昭的手指悬在那个红色的播放键上,“不是为了讨好观众,不是为了让你妈安心,甚至不是为了你自己。
只是因为那个瞬间,你想笑。”
按下播放键。
母亲那句虚弱的“你要一直开心啊”,在镜屋里循环播放。
镜面开始剧烈震动,画面里那些大笑的谢依霖扭曲成一个个怪诞的符号。
就在这时,林昭昭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小满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张偷拍的照片。
照片里是一张行程单,上面圈出了明天上午十点的时间段。
【周老师明天要带三个高级研究员过来取样。
他说你的‘笑牢’是个绝佳的培养皿,正好用来建立‘东亚女性喜剧人格演化图谱’。
他们带了全套的录音设备。
把活人的痛苦当培养皿,这帮人还真是把傲慢刻进了骨髓里。
林昭昭关掉手机屏幕,看着蹲在地上的谢依霖,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听见了吗?他们要来收割庄稼了。”
她关掉了“笑牢”里所有的灯,只留下一地清冷的月光。
“这次,轮到我们笑了。”
林昭昭对着黑暗中的镜子低语,“如果他们还得出来的话。”
废弃剧院的大门外,几辆黑色轿车的远光灯刺破了夜色,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由远及近,像是几头嗅到了血腥味的野兽,正不紧不慢地围拢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