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三个新来的志愿者搞出来的“情绪kpi考核表”,把人的哭笑硬生生量化成了折线图。
林昭昭还没来得及把这堆废纸扔进碎纸机,废弃剧院的大门就被推开了。
来的不是鬼,是穿着白大褂的活阎王。
周砚秋领着三个抱着记录板的研究员,像是一支精准的手术刀队插进了这满是尘埃的废墟。
她们脚底套着鞋套,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生怕沾上这里的“非无菌”空气。
走到“笑牢”中央,周砚秋没看林昭昭,直接把一张不干胶贴纸“啪”地按在了谢依霖的卫衣上。
【sl0421】。
谢依霖像个被贴了价签的过期罐头,缩了一下肩膀。
“别紧张。”
周砚秋推了推无框眼镜,语气平得像心电监护仪的一条直线,“我们不羞辱任何人。这是在保存时代的情绪切片。
你母亲的遗言,恰恰证明这种‘防御性假笑’具有极高的临床价值。
它是人类对抗哀伤的本能进化,值得被做成标本。”
林昭昭靠在控制台上,手里转着那个红色的启动旋钮,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把活人的痛苦切片叫进化?
这帮人读的书大概都被狗吃了。
她没反驳,只是手指轻轻往下一压。
“想研究是吧?那得沉浸式。”
“笑牢”四周的单向镜瞬间通电。
原本漆黑的镜面亮起,那是谢依霖在无数个综艺里被人截取的表情包——翻白眼、抠鼻孔、裂开嘴大笑。
与此同时,背景音里的哀乐低鸣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几个年轻的研究员皱起眉,刚想拿出录音笔记录这种“粗糙的干预手段”,林昭昭打开了老秦那个所谓的“镜面传导系统”的二档。
“既然要理解行为机制,光看怎么行?”林昭昭的声音混在哀乐里,有点冷,“各位,请模仿她的笑。”
起初,几个研究员面面相觑,发出一声嗤笑。这简直是儿戏。
但下一秒,没人笑得出来了。
镜面开始发出某种人耳听不见、但骨骼能感知的低频嗡鸣。
那是特定的生物电刺激频率,老秦当年的得意之作——反向诱导面部神经。
站在最左边的男研究员惊恐地捂住自己的脸。
他的嘴角正不受控制地向耳根疯狂上扬,颧骨肌肉突突直跳,硬生生被拽出了一个标准的“综艺大笑”。
但他眼神里全是恐惧。
“怎么回事……我的脸……”他想闭嘴,但牙关像是被液压钳撑开了。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三个研究员像被提着线的木偶,在哀乐声中,对着镜子里的谢依霖,露出了整齐划一、露齿八颗的狞笑。
眼泪顺着他们惊恐的眼角流下来,流进咧开的嘴里。
这画面荒诞得像是一场当代行为艺术。
“感觉如何?”
林昭昭从阴影里走出来,站在那群被迫狂笑的人中间,像个审判者,“肌肉记忆有了,神经反馈有了。
按照你们的理论,你们现在应该很快乐才对。”
“停下!这不科学!”有人含混不清地吼着,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原来你们也知道,不想笑的时候被迫笑,比哭还疼啊。”
林昭昭眼神如刀,直刺脸色发白的周砚秋,“你们记录了她的笑,把那当成数据。但你们看过这肌肉抽搐底下的神经痛吗?”
就在这时,铁门被重重撞开。
小满跑得肺都要炸了,手里死死攥着几张复印件。
那是谢依霖弟弟阿哲从老家翻出来的。
“周老师!”
小满冲进来,甚至没来得及换气,直接把那几张纸举到了周砚秋鼻子底下,“这不是病历!这是日记!”
那是谢依霖母亲生前的字迹,歪歪扭扭,透着那年深冬的寒气。
【今天化疗太疼了,我想死。
但小霖回来了,她把内裤套头上装傻逗我。
我咳得厉害,但我看她笑得像个小太阳。
我不疼了,真的,看见她笑,我就觉得日子还有盼头。
小满的声音在发抖,指尖把纸张捏得发白:“她笑,是因为她想救她妈。
我们不是在研究情绪,周老师,我们是在解剖爱。”
周砚秋那张永远冷静的脸,终于裂开了一丝缝隙。
她死死盯着那行字——“像个小太阳”。
而在她身后,那个贴着【sl0001】标签的视频正在循环播放。
“保存……是为了理解……”
周砚秋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得像生锈的齿轮,“可如果不记录,后人怎么理解这种牺牲?”
“不需要理解。”
一个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的声音响起。
一直在发抖的谢依霖,慢慢站直了身体。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被扭曲的自己,又看了看被迫假笑的研究员。
“我妈说要我开心……可她没说,要我一个人扛着她的安心。”
谢依霖走向正中央那面最大的镜子。
镜子里的她,正在综艺泥潭里打滚,笑得没心没肺。
她深吸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然后——
“哈。”
这一声很短,很轻。
但这就像是一个信号。镜面上的波纹突然乱了。
“哈哈哈……”
这次不是为了通告费,不是为了救场,甚至不是为了那个所谓的“hold住姐”的人设。
这是当年那个还没出名的小女孩,挤在破旧沙发上,为了让病痛中的母亲吃下一口粥,拼尽全力挤出的、带着眼泪的、滚烫的笑。
一道裂纹像闪电一样爬上了镜面。
共振频率飙升。
老秦的设备过载了。
因为它捕捉到了从未有过的高强度情感波动,这超出了“假笑模拟”的阈值。
林昭昭手速极快,猛地推上了最终程序的推杆。
所有的镜子画面瞬间同步。
哀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那个混乱、噪杂、甚至有点刺耳的童年录音——母亲那句微弱的“你要一直开心啊”,混入了谢依霖五岁时在游乐场放肆的大笑声。
不是表演,是本能。
哗啦——!
最大的那面镜子承受不住这种双向共振,彻底碎裂。
碎片像银色的雨一样炸开,却没有伤到谢依霖分毫,只映出她此刻满是泪水却笑得无比解脱的脸。
周砚秋踉跄着后退一步,那一贯挺直的脊背像是被什么重物压弯了。
她看着满地狼藉,看着那个终于活过来的“标本”,眼眶泛起了一层从未有过的红。
她颤抖着手,伸向谢依霖的胸口,撕下了那张【sl0421】的标签。
转身,走到角落的焚音炉旁,扔了进去。
火舌卷起,黑色的烟雾腾空。
“妈……”谢依霖对着虚空,终于完整地说出了这三天来的第一句话,“我现在笑了。因为我想笑。”
林昭昭靠在门边,手里把玩着那支录音笔。
她按下了停止键,然后对着麦克风轻声说道:“文件名重置。笑狱》。”
随后,她在备注栏里敲下一行字:【有些笑,不该被编号。
窗外天色微亮,林昭昭的手机屏亮了一下。
是一条微博特别关注的提示,发帖人是一个在这个圈子里消失了很久的名字。
那条微博只有三个字,却像是一颗火星,掉进了满是干柴的娱乐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