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皇子高热退去的第三日,京城终于放晴。冬日的阳光穿透云层,像一层薄金铺洒在积雪未消的宫墙上,泛着温润的光晕。沈清沅坐在暖阁的窗边,指尖抚过窗棂上融化的雪水,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腹中的陆念辰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这澄澈的日光,让她心中的阴霾也散了些许。
她已有八个月身孕,腹部隆起得愈发明显,行动也愈发迟缓。青禾正为她整理婴儿的衣物,叠得整整齐齐的锦缎小衣铺满了半张床,上面绣着的龙凤、松鹤图案在阳光下格外鲜亮。“世子妃,您看这几件小袄,都是皇后娘娘亲手缝的,针脚多细密,连衣襟内侧都绣了暗纹,说是能护着孩子不受寒。”青禾拿起一件正红色的小袄,指尖轻轻摩挲着领口的滚边,语气中带着惋惜,“可惜娘娘没能亲眼看到小公子穿上,也没能亲眼看着五皇子殿下长大。”
沈清沅伸手接过小袄,指尖抚过上面细密的针脚,那是皇后病重时依旧坚持绣完的,每一针每一线都藏着母亲对孩子的期许。她想起皇后临终前的嘱托,想起五皇子昏迷时苍白的小脸,眼眶微微发热:“等念辰出生,我带着他入宫去给娘娘上柱香,让娘娘看看她亲手缝制的衣物,也让她知道,景儿现在很好。”
正说着,门外传来沈安欢快的脚步声,他身后跟着一位宫人打扮的女子,正是碧月。“姐姐!碧月姑姑来了!”沈安跑进来,小脸上满是喜色,额头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碧月姑姑说,五皇子弟弟好多了,还拿着你送的老虎布偶,一直念叨着要见你呢!”
碧月躬身行礼,脸上带着几分疲惫,眼底却难掩欣慰:“世子妃,托您的福,五皇子殿下已经痊愈了。今日精神好了许多,晨起还主动喝了一碗稀粥,刚才拿着您送的老虎布偶,坐在榻上摆弄了许久,一直喊着‘清沅姐姐’,奴婢便斗胆来请您。若是您身子方便,能否入宫见见殿下?太医说,殿下如今心绪安定了许多,多是因为您的陪伴。”
沈清沅心中一动,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她身孕已重,入宫确实多有不便,可一想到五皇子那双噙着泪水、满是依赖的眼睛,便不忍拒绝。“娘呢?她可知道你前来?”她问道。
“林夫人正在前厅与沈大人商议事情,奴婢已经禀报过林夫人了。”碧月回道,“林夫人说,只要世子妃身子无碍,便可以入宫,她已经让人备好了稳妥的马车,还派了两名得力的暗卫随行,确保您的安全。”
沈清沅点了点头,对青禾道:“替我换一身素净些的月白色褙子,束腰松些,再备些五皇子爱吃的桂花糕和莲子羹,记得用保温的食盒装着,别凉了。”
青禾应声而去,很快便为她换好衣物,又拿来一件厚实的披风裹在她身上。沈清沅扶着青禾的手,慢慢走出暖阁,马车早已在府门前等候,车垫上铺着厚厚的棉垫,还放着一个软枕,方便她倚靠。
半个时辰后,马车缓缓驶入皇宫。冬日的皇宫格外肃穆,皇后的白幡尚未撤去,素色的幔帐在微风中轻轻飘动,处处透着哀戚之意。马车行驶在青石板铺就的宫道上,偶尔能看到身着素服的宫女太监,神色肃穆地匆匆走过,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火味,混合着梅香,透着几分清冷。
五皇子的宫殿位于长乐宫偏殿,如今已更名为“景和殿”,取“景星麟凤,和乐安康”之意。马车停在殿外,碧月扶着沈清沅下车,刚走进殿门,便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扑了过来,动作还带着几分踉跄。
“清沅姐姐!”五皇子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小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小小的玉簪固定着,小脸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灵动。他扑到沈清沅面前,仰着小脸看着她,小手紧紧抓住她的衣袖,眼中满是依赖。
沈清沅弯腰将他轻轻抱起,动作轻柔而小心翼翼,生怕牵扯到腹中的孩子。五皇子依偎在她怀里,小脑袋靠在她的肩头,轻轻蹭了蹭,声音带着一丝委屈,还有未完全褪去的沙哑:“清沅姐姐,我想娘了。夜里做梦,总是梦到娘抱着我,可一醒来,就什么都没有了。”
沈清沅心中一软,抱着他的手臂紧了紧,腾出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轻声安慰道:“景儿乖,娘娘去了很远的地方,变成了天上的星星,一直在看着景儿,保护着景儿。景儿要好好吃饭,好好长大,娘娘看到了,一定会很开心的。”
五皇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襟,眼神中带着一丝不安:“清沅姐姐,娘是不是不会回来了?以后是不是只有我一个人了?父皇总是很忙,皇祖母也生病了,没有人陪我玩了。”
“不是的。”沈清沅摇了摇头,指着一旁的碧月,“还有碧月姑姑一直陪着你,还有父皇和皇祖母,还有清沅姐姐,很快还有念辰弟弟。等念辰弟弟出生了,他会陪你一起玩拨浪鼓,一起搭积木,你们会成为最好的朋友,再也不会孤单了。”
提到念辰弟弟,五皇子眼中闪过一丝好奇,小手轻轻摸了摸沈清沅隆起的腹部,动作小心翼翼:“念辰弟弟就在这里面吗?他什么时候才会出来?他会像老虎布偶一样可爱吗?”
沈清沅笑了笑,摸了摸他的头,指尖划过他柔软的发丝:“快了,再过一个多月,念辰弟弟就会出来了。他会比老虎布偶更可爱,还会听景儿哥哥的话,景儿可以教他怎么玩拨浪鼓,怎么画小人儿。”
五皇子开心地笑了起来,小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儿。他从沈清沅怀里下来,拉着她的手,快步走到桌前,拿起那个老虎布偶,递到她面前:“清沅姐姐,你看,我把布偶放在床头,睡觉的时候抱着它,就像抱着娘一样,就不会做噩梦了。”
沈清沅看着他稚嫩的模样,心中一阵酸楚。她拿起桌上的桂花糕,递到五皇子面前:“这是姐姐特意给你带的桂花糕,是你以前最喜欢吃的味道,快尝尝。”
五皇子接过糕点,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吃得十分香甜。碧月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欣慰:“世子妃,自从您送了布偶来,殿下就开朗多了。之前一直不肯吃东西,就算吃了也会吐出来,现在也能正常进食了,太医说,再过几日便能完全康复了。”
沈清沅点了点头,心中稍安。她知道,五皇子现在最需要的是陪伴和安全感,皇后的离世让这个年幼的孩子失去了最坚实的依靠,她能做的,便是尽可能地多陪陪他,让他感受到一丝温暖。
两人正说着话,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通报声:“陛下驾到——”
沈清沅连忙起身行礼,五皇子也跟着站起来,小脸上带着一丝拘谨,下意识地躲到了沈清沅身后。皇帝走进殿内,神色依旧带着几分憔悴,眼底的红血丝尚未褪去,显然还未从皇后离世的悲痛中完全走出来。“免礼。”皇帝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目光落在五皇子身上,眼中满是疼爱与愧疚,“景儿,今日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听碧月姑姑的话,好好吃饭?”
五皇子从沈清沅身后探出头,小声回道:“回父皇,儿臣好多了。清沅姐姐来看儿臣,还带了好吃的桂花糕。”
皇帝看着沈清沅,眼中闪过一丝感激:“清沅,辛苦你了。景儿现在只肯听你的话,有你陪着他,朕也放心多了。你怀着身孕,本应好好静养,却还要为景儿费心。”
“陛下言重了。”沈清沅轻声道,“皇后娘娘临终前将景儿托付给我,照顾他是我分内之事。只是我怀着身孕,行动不便,不能时常入宫,日后还要劳烦陛下和碧月姑姑多费心,好好照看景儿。”
皇帝点了点头,叹了口气,走到桌前坐下,神色愈发凝重:“皇后走了,景儿还这么小,朕真是放心不下。如今后宫群龙无首,太后又病倒了,宫中的琐事无人打理,朕打算再过些时日,便重启选秀之事,选一位品行端正、心地善良的女子入宫,封为贵妃,协助朕打理后宫,也能好好照顾景儿。”
沈清沅心中一凛,指尖微微收紧。她知道,选秀之事终究还是无法避免,皇后的离世让后宫出现了权力真空,那些野心勃勃的官员们,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陛下英明。”她轻声道,“只是选秀之事关乎国本,还望陛下慎重挑选,选一位真心疼爱景儿、能为陛下分忧、性情温婉之人。景儿年幼,经不起太多纷争。”
皇帝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坚定:“朕明白。朕已经让人拟定了选秀的章程,此次选秀,不看重家世背景,只看重品行和才情。朕会亲自把关,绝不会让心怀叵测之人入宫,惊扰了景儿,也乱了后宫的安宁。”
正说着,殿外又传来太监的通报声:“太后娘娘驾到——”
众人连忙起身迎接。太后由两名宫女搀扶着走进殿内,脸色依旧苍白,身体看起来十分虚弱,走路时还微微摇晃。“免礼吧。”太后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目光落在五皇子身上,眼中满是疼爱与惋惜,“景儿,快让皇祖母看看,气色是不是好多了?”
五皇子跑到太后身边,抱住她的腿,仰着小脸:“皇祖母,儿臣好多了,清沅姐姐来看我了,还带了好吃的。”
太后摸了摸他的头,目光转向沈清沅,眼中带着一丝赞赏:“清沅,辛苦你了。景儿能好起来,多亏了你。你怀着身孕,还特意入宫来看他,真是有心了。陆府有你这样的儿媳,是景渊的福气,也是大靖的福气。”
“太后娘娘过奖了。”沈清沅躬身回道,“能为陛下和太后分忧,能照顾好景儿,是我的本分。”
太后在软榻上坐下,身边的宫女连忙递上温热的参茶。她喝了一口茶,缓了缓气息,缓缓说道:“皇帝,选秀之事,哀家已经知道了。哀家觉得,此事可以暂缓一些时日。”她顿了顿,咳嗽了几声,宫女连忙为她顺气,“如今皇后的丧期未过,宫中哀戚未散,不宜办选秀这样的喜事。而且景儿刚康复,心绪尚未完全安定,此时选秀,难免会让宫中人心浮动,也会惊扰到景儿。不如等景儿完全康复,皇后的丧期过后,开春再行商议也不迟。”
皇帝点了点头,神色恭敬:“儿臣明白。朕也是这么想的,已经下旨将选秀之事暂缓到明年开春。到时候,景儿也康复了,丧期也过了,再选秀也合适。”
太后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殿内,语气中带着一丝凝重:“选秀之事,关乎后宫稳定,也关乎景儿的安危。皇帝一定要慎重挑选,选一位贤良淑德、没有野心、真心疼爱景儿的女子入宫。哀家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不能再为皇帝分忧了,日后后宫之事,还要靠皇帝自己多费心。”
皇帝躬身道:“儿臣谨记皇祖母的教诲,定不会让皇祖母失望,也不会让皇后在九泉之下不安。”
沈清沅坐在一旁,默默听着他们的谈话,心中思绪万千。她能感受到腹部的坠涨感越来越明显,胎动也愈发频繁,知道自己不能久留。又陪五皇子说了一会儿话,看着他喝了莲子羹,便起身告辞。
离开皇宫时,已是傍晚。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宫墙上,将宫殿的影子拉得很长。沈清沅坐在马车上,靠在软枕上,感受着马车的颠簸,心中一片沉重。明年开春的选秀,注定会是一场风波。京中的官员们早已蠢蠢欲动,想必会想尽办法让自己的女儿入宫,攀附权贵。五皇子是如今唯一的皇子,身份尊贵,必然会成为各方拉拢或利用的对象,他年幼无知,没有了皇后的庇护,很容易在这场权力的风暴中受到伤害。
回到陆府时,天色已暗。林砚早已在暖阁等候,看到她回来,连忙起身迎上去,扶着她小心翼翼地坐下,又让人端来温热的银耳羹:“怎么样?累坏了吧?五皇子还好吗?宫中有没有什么要紧的动静?”
沈清沅喝了一口银耳羹,暖意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身上的寒气和疲惫。她靠在软榻上,轻轻抚摸着腹部,缓了缓气息,才缓缓说道:“景儿好多了,能吃能玩,也开朗了不少,只是还时常念叨着皇后娘娘。”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刚走进来的沈修和陆景渊,神色凝重:“陛下和太后都提了选秀的事,陛下说,打算明年开春重启选秀,选一位贵妃入宫打理后宫,照顾景儿。”
沈修眉头一皱,沉声道:“果然还是要选秀。皇后刚离世不久,后宫空虚,皇帝也是无奈之举。只是,这选秀之事,怕是会让京中各方势力蠢蠢欲动。”
陆景渊坐在沈清沅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眼中满是担忧:“你怀着身孕,不宜为这些事烦心。选秀之事,有我和岳父在,会妥善处理。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安心养胎,等着念辰出生。”
“我怎么能不烦心?”沈清沅摇了摇头,“景儿是如今唯一的皇子,身份特殊,一旦选秀开启,那些想入宫的秀女,或是她们背后的家族,必然会想方设法拉拢或利用景儿。景儿年幼,根本不懂这些人心险恶,很容易被人算计。”
林砚点了点头,眼中满是凝重:“清沅说得对。我们必须提前做好准备,保护好五皇子。一方面,要让碧月在宫中多留意,一旦发现有人针对景儿,或是有什么不寻常的动静,立刻通知我们;另一方面,也要让你父亲在朝中多做安排,制衡那些野心勃勃的大臣,不让他们轻易打景儿的主意。”
“我已经有了些打算。”沈修说道,“我会暗中联络一些品行端正、忠于皇室的大臣,比如御史大夫、吏部尚书等人,形成一个联盟,共同维护景儿的安全。另外,等太后身体康复,我会联合这些大臣,向皇帝进言,早日确立景儿的储位。只有这样,才能名正言顺地保护他,让那些野心家们断了念想。”
沈清沅心中一喜:“父亲这个主意好。只要景儿成为储君,身份便稳固了,那些人就算有野心,也不敢轻易动他。”
“只是,确立储位之事,还要谨慎行事。”林砚提醒道,“如今太后病重,皇帝心中悲痛,不宜过早提及,以免引起反感。我们先暗中准备,等时机成熟再行事。”
陆景渊补充道:“我会加强宫中的安保,派更多心腹暗卫守在景和殿附近,确保景儿的安全。另外,我也会跟陛下提议,让沈安日后做景儿的伴读,两人自幼一起长大,相互扶持,也能让景儿多一份依靠。”
沈安听到自己的名字,立刻兴奋地说道:“我愿意!我愿意做五皇子弟弟的伴读!我会保护好他,教他读书写字,还会陪他一起玩!”
看着沈安认真的模样,众人都露出了笑容。沈清沅靠在陆景渊的肩头,心中稍稍安定了些。有家人的共同守护,有这些周密的安排,想必景儿能平安度过这场风波。
夜色渐深,暖阁内的炭盆燃得正旺,映得众人的脸上都带着暖意。沈清沅感到一阵困意袭来,腹中的陆念辰也安静了许多。陆景渊扶着她躺下,为她掖好被角:“快睡吧,别想太多了,有我们在,一切都会好的。”
沈清沅点了点头,闭上眼睛。她知道,未来的路还充满了未知与挑战,但只要家人同心协力,守住本心,就一定能守护好身边的人。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床榻上,温柔而宁静。她仿佛看到,念辰平安出生,与景儿一起长大,两人兄友弟恭,大靖国泰民安,皇后在九泉之下,也能含笑瞑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