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府暖阁的窗棂半掩着,初夏的风裹挟着院角栀子花的甜香,悄无声息地钻进来,拂过案头摊开的素笺,掀起细碎的褶皱。沈清沅正坐在软榻上,手里握着一把象牙梳,一下一下,轻轻梳理着怀里念辰柔软的胎发。小家伙偎在她怀里,小手攥着一块蜜渍红薯干,吃得嘴角黏糊糊的,时不时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暖阁里燃着安神的檀香,青烟袅袅,缠缠绕绕地飘向梁间。沈安蹲在脚边,正摆弄着一只竹编的小蚂蚱,那是沈修昨日亲手给他做的,竹片削得圆润光滑,翅膀上还涂了淡淡的翠色,惟妙惟肖。
“姑姑,”沈安忽然抬起头,小脸上满是好奇,“爹爹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早呀?往常都要到酉时呢。”
沈清沅的梳发动作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日头刚过未时,檐角的铜铃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她心里隐隐有些预感,沈修这般早归,怕是宫里出了什么事。
正思忖着,院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伴着管家恭敬的问候。沈清沅的心微微一紧,连忙将念辰递给身旁的乳母,柔声吩咐:“带小少爷去偏厅吃点心,别让他乱跑。”
乳母应声抱着念辰退下,沈安也懂事地收起竹蚂蚱,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
片刻后,沈修推门而入。他身上还穿着那件藏青色的官袍,玉带束腰,衣襟上沾着些许风尘,眉眼间却凝着一丝化不开的凝重。他看见沈清沅,先是微微一愣,随即快步走上前,压低声音道:“清沅,宫里出事了。”
沈清沅的心猛地一沉,连忙示意乳母带着沈安也退下。暖阁里只剩下兄妹二人,檀香的气息似乎也变得浓稠起来。
“兄长别急,慢慢说。”沈清沅倒了一杯温热的雨前茶,递到沈修手中,指尖不经意间触到他的手背,竟是一片冰凉。
沈修接过茶盏,却没有喝,只是紧紧攥着杯壁,目光落在案头那枚从塞北带回的黑莲香囊上。他深吸一口气,将今日在撷芳殿书斋里的事,一字一句,缓缓道来。
从五皇子赵珩拿出皇后遗留的玉佩,到孩子提及淑妃侍女绿萼与西域人私相授受,再到角门处侍卫的佐证,每一个细节,都被他说得清清楚楚。
沈清沅的脸色,随着他的讲述,一点点沉了下来。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上的缠枝莲纹,脑海里飞速闪过宫宴那日的惊涛骇浪。周显伏法,黑莲余党看似肃清,可如今看来,那不过是冰山一角。这深宫之中,竟还藏着如此隐秘的暗线。
“那玉佩上的纹路,当真与黑莲令牌上的相似?”沈清沅的声音微微发颤,不是害怕,而是愤怒。黑莲贼心不死,竟将手伸到了五皇子的身边,伸到了皇后遗留的信物上,何其歹毒。
沈修点了点头,将茶杯重重放在案上,茶水溅出几滴,落在素笺上,晕开一小片湿痕。“纹路的韵脚如出一辙,只是皇后的玉佩是温婉的白莲,令牌上是阴诡的黑莲。我猜,这玉佩怕是牵扯着什么秘密,黑莲余党才会这般费尽心思地想要得到它。”
沈清沅沉默了。她想起皇后薨逝时的惨烈,想起五皇子自幼体弱,无依无靠,心头便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揪着,疼得厉害。
“绿萼是淑妃的贴身侍女,若是她真的与黑莲余党勾结,那淑妃……”沈清沅的话没说完,却已点明了其中的利害。淑妃视赵珩如己出,若是她身边的人出了问题,那五皇子的安危,便岌岌可危。
“淑妃娘娘定是不知情的。”沈修立刻反驳,语气笃定,“这些日子我在撷芳殿,看得真切,淑妃对殿下的疼爱,绝非作假。绿萼怕是被人收买,或是有什么把柄握在对方手里,才会铤而走险。”
就在这时,暖阁的门再次被推开,陆景渊大步走了进来。他刚从禁军营地回来,身上还带着淡淡的铁甲寒气,墨色的披风上沾着些许尘土。看见沈修也在,他先是一愣,随即敏锐地察觉到两人凝重的气氛。
“出什么事了?”陆景渊的声音低沉,带着军人特有的果决。他走到沈清沅身边,自然而然地握住她微凉的指尖,试图将自己的体温传递给她。
沈清沅抬眸看向他,眼底满是忧虑,将沈修方才所说的话,又复述了一遍。
陆景渊的脸色,瞬间变得冷峻如冰。他的指尖收紧,指节微微泛白,眼底闪过一丝凛冽的寒芒。“好个黑莲余党,竟敢在我的眼皮子底下作祟!”
他在软榻上坐下,手指轻轻敲击着案面,发出规律的轻响。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沈清沅和沈修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暖阁里只剩下檀香的青烟,和那一声声轻而沉的敲击声。
“此事绝不能打草惊蛇。”陆景渊沉吟片刻,终于开口,语气沉稳,“绿萼是淑妃的贴身侍女,若是贸然动她,怕是会惊动背后之人,甚至危及五皇子的安全。”
“那我们该如何是好?”沈清沅追问,她知道陆景渊定有对策。
陆景渊抬眸,目光锐利如鹰,扫过两人:“第一,从今日起,我会调派两名心腹暗卫,暗中保护五皇子和淑妃,寸步不离。第二,沈修兄明日入宫,照旧教导五皇子,切莫露出任何异样,同时留意绿萼的一举一动,看她与何人接触,传递何物。第三,清沅,你去一趟淑妃娘家,打探一下绿萼的底细,看她是否有什么亲戚在西域,或是与周显的党羽有过牵扯。”
沈清沅和沈修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赞同。这个计划周密稳妥,既不会打草惊蛇,又能层层深入,挖出绿萼背后的人。
“还有,那枚玉佩。”陆景渊的目光落在沈修身上,“五皇子将玉佩视若珍宝,定然随身携带。你要想办法,让他妥善保管,切莫落入他人之手。那玉佩,怕是黑莲余党的关键目标。”
沈修点了点头,郑重道:“我明白。明日我便寻个由头,教殿下将玉佩贴身佩戴,藏在衣襟之内,不让任何人看见。”
暖阁里的气氛,渐渐缓和了几分。檀香的青烟依旧袅袅,却不再让人觉得压抑。
沈清沅看着陆景渊坚毅的侧脸,看着沈修沉稳的眉眼,心里那点慌乱,渐渐安定下来。她知道,只要他们三人携手,便没有解不开的局,没有破不了的阴谋。
“对了,”沈清沅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开口,“娘那边,要不要告知她?”
林砚这些日子,一直在忙着整理塞北红薯种植的奏报,鲜少过问朝堂之事。但此事事关重大,牵扯到黑莲余党,怕是瞒不住她。
陆景渊沉吟片刻,道:“告知她也好。娘在宫中多年,人脉广,或许能从淑妃那里,打探到一些关于绿萼的消息。”
沈清沅点了点头,正欲说话,暖阁外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念辰挣脱了乳母的手,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手里还攥着半块红薯干。
“娘!爹爹!”小家伙扑到沈清沅怀里,仰着沾着点心碎屑的小脸,笑得眉眼弯弯。
陆景渊的脸色瞬间柔和下来,他伸手抱起念辰,在他粉嫩的脸颊上亲了一口,惹得小家伙咯咯直笑。
沈修看着这温馨的一幕,唇角也忍不住扬起一抹笑意。方才的凝重与紧张,似乎都被这稚子的笑声,冲淡了不少。
“安安呢?”沈清沅问道。
“在偏厅和乳母玩呢。”念辰奶声奶气地回答,小手抓着陆景渊的发髻,玩得不亦乐乎。
陆景渊抱着念辰,走到窗边,推开窗棂。初夏的阳光倾洒而入,带着栀子花的甜香,落在三人身上,暖洋洋的。
窗外,沈安正追着一只蝴蝶,小小的身影在花丛中穿梭,笑声清脆悦耳。院角的石榴树,缀满了火红的花苞,像是一串串燃烧的火把。
“等这件事了结了,我们便带着孩子们,去江南住一阵子吧。”陆景渊忽然开口,声音温柔,“去看看江南的烟雨,尝尝那里的新茶,再去看看你种的那些稻田。”
沈清沅的心头一暖,她靠在陆景渊的肩上,目光望向远方,望向那片被阳光笼罩的京城。“好啊。等一切都安定下来,我们就去。”
沈修看着他们,眼底满是欣慰。他想起自己明日入宫,想起五皇子澄澈的眼眸,想起肩上沉甸甸的责任,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知道,前路或许还有风雨,但只要他们一家人携手并肩,只要他们守住本心,守住这万家灯火的安宁,就一定能迎来雨过天晴的那一天。
暖阁里的檀香,依旧袅袅。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案头的黑莲香囊上,却仿佛将那阴诡的纹路,也染上了几分暖意。
日头渐渐西斜,将三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念辰在陆景渊的怀里,早已沉沉睡去,嘴角还噙着一丝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