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京城,日头刚过辰时便透着几分燥热。青石板路被晒得微微发烫,两旁的槐树却枝繁叶茂,撑开一片浓荫,将细碎的光斑筛在巷陌深处。沈清沅坐在马车里,掀着车帘的一角,目光落在窗外缓缓掠过的街景上。
今日她要去的是淑妃的娘家——林府。马车行得极缓,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不疾不徐的轱辘声,像是敲在人心上的鼓点,轻轻浅浅,却带着几分沉甸甸的意味。
车厢里燃着一小炉冰麝,微凉的香气驱散了暑气,却压不住沈清沅心头的思虑。绿萼的底细,是解开宫中暗线的关键。淑妃性情温婉,不涉党争,若绿萼当真有问题,定是背后有人刻意安插。而要查清绿萼的来历,林府便是最好的突破口——绿萼是淑妃未入宫时便跟在身边的侍女,林府的老人,定然知晓她的根根底底。
马车拐过一道弯,驶入一条僻静的深巷。巷尾便是林府,朱漆大门上的铜环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光泽,门楣上的“林府”二字,也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比起那些煊赫的世家大族,这座府邸显得格外低调,甚至透着几分萧索。
沈清沅下了马车,理了理身上的素色襦裙,由贴身侍女挽着,缓步走到门前。守门的老仆见了她的信物,连忙躬身行礼,引着她往里走。
穿过几重抄手游廊,便是林府的正厅。厅内的陈设简洁雅致,墙上挂着几幅水墨山水,案头摆着一盆修剪得宜的兰草,透着几分书香门第的清雅。淑妃的母亲林老夫人早已等候在此,见了沈清沅,连忙起身相迎。
“沈郡主大驾光临,真是令寒舍蓬荜生辉。”林老夫人的声音温和,眉眼间与淑妃有几分相似,只是鬓角已染了霜华,透着岁月的沧桑。
“老夫人客气了。”沈清沅屈膝行礼,语气恭敬,“今日叨扰,实属冒昧。”
两人分宾主落座,侍女奉上香茗。茶汤碧绿,香气袅袅,沈清沅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指尖摩挲着温润的杯壁,斟酌着开口的措辞。
“老夫人,今日前来,是有一事想向您请教。”沈清沅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林老夫人脸上,语气诚恳,“此事关乎五皇子殿下的安危,还望老夫人据实相告。”
林老夫人的脸色微微一变,握着茶盏的手紧了紧:“郡主请讲,老身知无不言。”
“我想问问,淑妃娘娘身边的侍女绿萼,她的身世来历。”
沈清沅的话音刚落,林老夫人的脸色便沉了下去,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犹豫,又似是忌惮。她沉默了片刻,才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
“绿萼这孩子……说来话长啊。”
林老夫人示意侍女退下,厅内只剩下她们二人。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缓缓道来。
绿萼本是江南人,十年前家乡发大水,父母双亡,她成了孤儿,一路乞讨到京城,被当时还是闺阁少女的淑妃撞见,收留在身边做了贴身侍女。绿萼性子乖巧,手脚麻利,又极会察言观色,深得淑妃的信任。后来淑妃入宫,也将她带在了身边,这一待,便是十年。
“这孩子,平日里看着倒是安分守己,只是……”林老夫人的话锋一转,眉头蹙了起来,“半年前,她回乡探亲,回来之后,便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变了个人?”沈清沅的心猛地一紧,追问道,“如何变了?”
“从前她性子活泼,爱笑爱闹,回来之后,却沉默了许多,常常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发呆,眼神也变得有些飘忽。”林老夫人的声音低了些,“更奇怪的是,她的手头忽然宽裕了不少,身上还多了一块西域样式的玉佩,问她是哪里来的,她只说是同乡送的。”
西域样式的玉佩!
沈清沅的指尖骤然收紧,指节微微泛白。果然,绿萼的变化,与西域脱不了干系。看来,她回乡探亲的那段时日,定然是与黑莲余党搭上了线。
“那她的同乡,您可认识?”沈清沅追问。
林老夫人摇了摇头:“绿萼的家乡遭了灾,同乡们早就四散飘零了。她口中的同乡,怕是假的。”
沈清沅沉默了,心头的疑云愈发浓重。绿萼一个孤女,无依无靠,黑莲余党究竟是用了什么手段,让她甘愿背叛淑妃,背叛大晋?
从林府出来时,日头已经升到了半空。沈清沅坐在马车上,心里乱糟糟的。绿萼的身世看似简单,却藏着诸多疑点。她回乡探亲的那段经历,定然是解开谜团的关键。
马车缓缓驶离深巷,沈清沅无意间掀开车帘,瞥见巷口的冷僻角落里,有一座荒废的小院。院墙上爬满了青藤,院门虚掩着,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笛声。
笛声呜咽,带着几分苍凉,几分悲戚,在燥热的夏风里,听得人心里发酸。
沈清沅的心头一动,对车夫道:“停一下。”
她下了马车,走到那座小院门前,轻轻推开虚掩的木门。
院内杂草丛生,几株老槐树歪歪斜斜地立着,树荫下,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正抱着一支竹笛,低低地吹奏着。她的衣衫破旧,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神却透着几分清明。
听见脚步声,老妇人停下吹奏,抬起头,看向沈清沅。
“姑娘,你找谁?”老妇人的声音沙哑,却透着几分温和。
沈清沅走上前,躬身行礼:“晚辈路过此地,听见笛声,冒昧打扰了。”
老妇人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老身闲来无事,胡乱吹吹,让姑娘见笑了。”
沈清沅看着她手里的竹笛,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老人家,您可知晓一个叫绿萼的姑娘?她是江南人,十年前流落京城,被林府收留。”
老妇人的脸色骤然一变,握着竹笛的手猛地一颤,竹笛险些掉落在地。她定定地看着沈清沅,眼神里充满了震惊,还有几分难以言喻的痛楚。
“你……你怎么知道绿萼?”
沈清沅的心猛地一沉,看来,这老妇人果然认识绿萼!
“晚辈是为了查一桩案子,事关绿萼。”沈清沅的语气诚恳,“老人家,您与绿萼是什么关系?您可知晓她半年前回乡的经历?”
老妇人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悲戚。
她是绿萼的外婆。当年江南发大水,绿萼的父母为了救她,被洪水卷走。她带着绿萼一路逃难,却在半路失散。她辗转来到京城,苦寻多年,才得知绿萼被林府收留。她不敢前去相认,怕连累绿萼,只能在这附近的小院里住下,远远地看着她。
半年前,绿萼回乡探亲,实则是去寻她。她见到绿萼时,险些认不出——绿萼的身边,跟着两个西域人,神色凶狠。绿萼偷偷告诉她,那两个西域人抓了她的表弟,逼她为他们做事,否则,便杀了她的表弟。
“那些西域人,心狠手辣,绿萼也是被逼无奈啊!”老妇人说着,眼泪便落了下来,“她是个苦命的孩子,从小便没了爹娘,如今又被人胁迫,姑娘,你一定要救救她啊!”
沈清沅的心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沉甸甸的。原来,绿萼并非真心背叛,而是被黑莲余党以亲人相胁。她的苦衷,竟无人知晓。
“老人家,您放心,晚辈定会想办法,救出绿萼的表弟,还绿萼一个清白。”沈清沅的语气郑重,目光里满是坚定。
老妇人连连磕头:“多谢姑娘!多谢姑娘!”
沈清沅扶起她,又问了些关于那两个西域人的特征,才告辞离去。
坐在马车上,沈清沅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绿萼的遭遇,让她唏嘘不已。黑莲余党为了达到目的,竟不惜用如此卑劣的手段,胁迫一个弱女子,实在是丧心病狂。
马车驶回陆府时,已是未时。沈清沅快步走进暖阁,陆景渊和沈修正坐在案前,低声商议着什么。见她回来,两人连忙起身相迎。
“清沅,打探得如何?”陆景渊走上前,握住她微凉的指尖,目光里满是关切。
沈清沅深吸一口气,将在林府和小院里的所见所闻,一一告知了他们。
听完她的讲述,暖阁里陷入了一片沉默。
沈修的眉头紧紧蹙起:“如此说来,绿萼是被胁迫的。那她传递消息,盗取玉佩,都是身不由己。”
“黑莲余党真是卑鄙无耻!”陆景渊的眼底闪过一丝怒意,“用一个孩子的性命,胁迫一个弱女子,手段何其歹毒!”
沈清沅点了点头,目光坚定:“我们不能只想着揭穿绿萼,更要救出她的表弟,瓦解黑莲余党的威胁。唯有如此,才能彻底斩断这条暗线,护住五皇子的安危。”
陆景渊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我们兵分两路,一路派人前往江南,营救绿萼的表弟;另一路,继续监视绿萼,看她与哪些人接触,伺机而动。”
沈修也附和道:“我明日入宫,会旁敲侧击地试探绿萼,看她是否有悔改之心。若是她肯弃暗投明,或许能成为我们打入黑莲余党内部的棋子。”
暖阁里的气氛,渐渐变得明朗起来。原本看似无解的局,因为沈清沅的这一趟深巷之行,终于有了突破口。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三人身上,暖洋洋的。院角的栀子花,开得正盛,甜香弥漫,沁人心脾。
沈清沅看着陆景渊和沈修坚定的眉眼,心里忽然一片安定。她知道,只要他们三人携手,只要他们心存善念,便没有破不了的阴谋,没有渡不过的难关。
绿萼的苦衷,老妇人的期盼,五皇子的安危,百姓的安宁……这些,都化作了他们前行的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