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几上，那杯她刚为他斟满的清茶正氤氲着袅袅热气，茶香清冽。他目光落在茶杯上，却并未伸手去碰。
裴虞烟将他的迟疑尽收眼底，面上笑容不变，眼底却掠过一丝了然。
她也不多言，径直拿起自己面前那只空着的白瓷盏，手腕轻转，将盏中残留的些许茶沫倒在一旁的茶盘中。
随后，她重新执起那只茶壶，动作流畅地为自己重新注满一杯，举杯至唇边，眼波流转，看了王玉瑱一眼，然后坦然饮下一口。
“王公子，请。”她放下自己喝过的杯子，示意他那杯未动的茶。
此举意在打消他关于茶水是否有异的最后一丝顾虑——壶中茶同出一源，她已先饮。
王玉瑱见她如此，知道再推拒便显得过于疑神疑鬼，不利于后续合作。
他无奈地暗自摇头，也罢，日后传递消息、互通有无之处尚多，此刻不妨稍作让步，维系表面和气。
随后王玉瑱端起那杯茶，凑到唇边，浅浅饮了一口。茶汤温润，顾渚紫笋特有的清鲜微甘在舌尖化开，确是上品。
就在他仰颈吞咽的刹那，对面，裴虞烟垂眸敛目，长长的睫毛在她白皙如玉的脸颊上投下浅浅阴影，眸底深处，一丝难以察觉的算计与某种孤注一掷的幽光，一闪即逝。
“现在，”王玉瑱放下茶杯，将那一口茶带来的微末暖意压下，重新聚焦于正题，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冷静，“可以说说裴娘子的具体条件了吗?”
裴虞烟神色如常，仿佛刚才那细微的情绪波动从未存在。
她端正了坐姿，声音清晰而平稳：“妾身所求不多，仅有两个条件。其一，”她顿了顿，眼中寒芒微凝，“郑德明、郑旭父子，必须死。此事绝无转圜余地。’
王玉瑱微微颔首，这在意料之中。
“其二……”裴虞烟抬起眼，目光直视王玉瑱，吐字清晰而缓慢，“他们父子死后，王公子需倾力助我掌控郑家长房，我要成为郑家实权人之一，至少，长房的一切我说了算。”
王玉瑱闻言，饶是他定力惊人，也差点被这第二个条件惊得咬了舌头。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刀。
“裴娘子！郑家是何等门第？树大根深，枝繁叶茂！即便除去郑德明父子，族中还有众多耆老及各房族人虎视眈眈，更有他们盘根错节的姻亲故旧！
这些人，岂会坐视你一介女流来掌控长房权柄？此事实在是……异想天开！”
裴虞烟面对他的质疑，并未慌乱，反而淡淡一笑，那笑容里带着成竹在胸的冷静，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王公子稍安勿躁，这，恰恰是需要公子鼎力相助的关键所在。”
她纤白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缓缓道来：“铲除郑德明父子，需有雷霆之力，行致命一击。此非妾身深闺之力所能及，全赖公子运筹。而在他们倒下之后，长房骤然失首，必然陷入内乱倾轧。”
“届时，妾身手中掌握着他们父子这些年贪赃枉法、结党营私、乃至一些更见不得光的罪证，便是稳住长房内部局面、震慑一部分人的利器。”
她抬眼，目光盈盈看向王玉瑱，语气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当然，乱局之中，人身安全最为要紧。届时，还需公子派遣得力可靠之人，护卫妾身周全。毕竟——”
她话锋一转，美眸中闪过一丝洞悉的光芒，语气变得微妙起来：“公子既能远在长安，便将嶲州那般规模的盐场掌控于股掌之间，令郑氏都垂涎三尺却难以染指，想必手下定有精干忠诚之士，护我一个弱女子安危，当不在话下。”
王玉瑱闻言，眼神骤然一眯，锐利的光芒几乎要刺破雅阁内略显暖昧的空气。
“裴娘子在说什么？什么售州盐场？王某怎么听不明白？”他声音沉了下去，带着明显的戒备与警告。
裴虞烟却毫不在意，反而微微倾身，靠得更近了些。
她身上那股混合着暖香与清茶的气息隐隐袭来，美眸含笑，眼波流转间竟带着几分似真似假的勾引之意，声音也压低了些，透着一种亲昵的蛊惑：
“公子何必再瞒虞烟呢？那对父子与长孙无忌在密室中所议之事，妾身早已探听得一清二楚。
公子在嶲州的盐场，规模惊人，获利巨万。早就被他们视作必须拔除、而后吞入腹中的肥肉了。
公子若对此毫无防备，今日又岂会坐在这里，与虞烟商谈合作？”
王玉瑱心头凛然，正欲再出言掩饰或试探她究竟知道多少，小腹处却毫无征兆地蓦然窜起一股燥热。
这感觉来得突兀而迅猛，如同星火落入干草堆，瞬间便蔓延至四肢百骸，让他周身血液似乎都加速流淌起来，皮肤泛起一层不自然的薄热。
他从未经历过类似感受，不论是前世还是今生，都未曾接触过什么催情药这类的下作药物，一时间只觉莫名烦躁，口干舌燥，心跳也不受控制地加快了几分。
他下意识地将其归咎于雅阁内熏香过暖、或是刚才情绪波动所致，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试图压下那股异样。
“就算……就算裴娘子手中握有罪证，能在初期稳住部分局面。”王玉瑱强行将注意力拉回谈判，声音因那莫名的燥热而略显低哑。
“郑德明死后，其弟郑德礼觊觎长房之位已久，在族中亦有不少支持者。他岂会眼睁睁看着你一个外姓女子如愿以偿？届时他若联合其他各房发难，你又当如何应对？”
他感到口渴更甚，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案几上那杯已渐凉的清茶。
裴虞烟看着他略显不自然的姿态和微红的脸颊，眼底深处那抹幽光更盛。
她并未直接回答，反而玉臂轻抬，故意以一种略显慵懒而撩人的姿态，又为自己斟了一杯茶，仰头饮下。
宽大的衣袖随着动作滑落，露出一截欺霜赛雪、光滑细腻的小臂，在雅阁柔和的光线下，白得晃眼。
“那若是……”她放下茶杯，粉舌轻轻舔过莹润的唇办，目光近乎赤裸地锁住王玉瑱，声音低柔得像羽毛搔刮在心尖，“妾身腹中，已有了郑家的嫡系血脉呢？”
王玉瑱被她这大胆露骨的眼神和言辞弄得心神一荡，体内那股燥热似乎被瞬间点燃，烧得他理智都有些发昏。
他下意识地偏头避开她的直视，喉结滚动，强烈的干渴感让他几乎无法思考，抬手便将面前那杯凉茶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仿佛浇在炭火上，激起更炽热的反应。
“裴娘子如今……并未怀有身孕吧？”王玉瑱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压抑的沙哑，他努力维持着最后一丝清明。
“难道裴娘子有把握，在郑德明父子毙命、局势瞬息万变之前，短短时间内便能……”
他感到身体某处不受控制地起了反应，这让他又惊又怒，一股不祥的预感猛然攥住心脏。
裴虞烟闻言，缓缓站起了身。她身姿高挑，淡紫色的衣裙勾勒出曼妙曲线。随后莲步轻移，更靠近王玉瑱一些，玉口轻启，吐气如兰：“公子还真是……不解风情。”
她微微俯身，让王玉瑱能更清楚地看到她衣襟下若隐若现的诱人沟壑。
“那你不妨，再仔细看看？”
王玉瑱看着她近乎赤裸裸的勾引，再结合自己身体越来越难以抑制的原始冲动和灼热感，一个可怕的念头终于冲破迷雾，在他脑海中炸开！
“茶水里……你放了什么？！”
他猛地站起，向后退了一步，声音因惊怒和越来越强烈的身体反应而颤抖，眼神冷冽如冰，狠狠刺向裴虞烟。
裴虞烟见他终于反应过来，脸上那层温婉假面彻底褪去，露出一抹混合着疯狂、决绝与凄艳的笑容。
她非但没有退后，反而步步紧逼，向着王玉瑱靠近：“没什么……只是一些，能让公子放下戒备、与我更坦诚相见的……助兴之物罢了。”
“裴虞烟！你……你这是何意！”
王玉瑱又惊又怒，体内药力如潮水般汹涌澎湃，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理智防线。
“何意？”裴虞烟已逼至他身前咫尺，仰头看着他挣扎泛红的脸，眼中是破釜沉舟的火焰。
“当然是要与王公子……共赴巫山。”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惊心：“如此，既能让我尽快怀上孩子，坐实郑家长房遗腹子的名分，而你王玉瑱……难道还会坐视自己的骨血，将来在郑家受尽欺辱、任人宰割吗？”
她的指尖，轻轻划过王玉瑱紧绷的下颌，带来一阵战栗，“况且，如此一来，你我有了这层最亲密的关系，合作岂非更加牢不可破，同进同退？
这难道不是……最坚实的盟约么？”
话音未落，她手腕灵巧地一翻，腰间那根束着长裙的丝质束带，已被轻轻扯开。
“你……”王玉瑱目眦欲裂，想要阻止，却心神难稳。
淡紫色的华美外裙失了束缚，顺着她光滑的肩头与玲珑的身段，如流水般悄然滑落，堆叠在铺着厚毯的地面上。
刹那间，一具白皙如玉的胴体，毫无遮掩地映入王玉瑱已被情欲和药力烧得通红的眼帘。
凝脂般的肌肤，起伏有致的曲线，在雅阁昏黄的光线下，散发着致命的诱惑光泽，冲击着他最后残存的理智堤坝。
轰——
王玉瑱只觉得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了。
滔天的欲火混合着被算计的愤怒，以及身体本能的强烈渴望，吞噬了他。
“裴虞烟！你真是个……疯子！”他低吼出声，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去。
“疯子？”裴虞烟不退反进，主动贴近他滚烫的身躯，双臂如水蛇般缠上他的脖颈，在他耳边呵气如兰，笑声凄厉而绝望。
“从我被迫穿上嫁衣、踏入郑家大门的那一天起…原来的裴虞烟，便已经死了！”
她猛地仰头，吻上王玉瑱因惊怒而紧抿的唇，带着不顾一切的决绝、也点燃了最后爆发的引信。
王玉瑱低吼一声，残余的挣扎被彻底淹没。他反手紧紧箍住怀中这具温软而疯狂的玉体，仿佛要将她揉碎，又仿佛要将自己燃烧殆尽。
“哗啦——”
矮几被撞翻，昂贵的茶具摔落在地。碎裂声被更急促的喘息与衣物摩擦的窸窣声掩盖。
纱帘被扯动，剧烈摇晃。
雅阁之内，春风暗度，云雨方兴。
一场始于算计，掺杂着仇恨、欲望与利益交换的危险纠葛，在这满室茶香与旖旎春色中，以一种极端的方式，牢牢捆绑在了一起。
未来是福是祸，是互相利用的刀锋相见，还是当真能演变成某种扭曲的共生同盟？
只有时间，方能给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