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州将军府,夜色浓稠如墨。
正堂内只点着几盏昏黄的油灯,将韩冲独自踞坐的身影拉得巨大而扭曲,投在冰冷的砖石墙壁上。
他面前的红木方桌上,横七竖八倒着几个空了的酒坛,手中还攥着一个半满的粗陶酒壶。
浓烈的劣酒气味混杂着他身上未散的肃杀血气,在空气中弥漫。
他仰头灌下一大口,酒液顺着虬结的胡须淌下,浸湿了胸前粗麻中衣,他却浑然不觉,只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跳跃的灯焰,眸底翻涌着压抑到极致的暴怒与一种近乎荒凉的疲惫。
“将军。”亲兵在门外低声禀报,声音带着小心,“刺史刘大人……在府门外求见。”
韩冲喉间溢出一声短促而充满讥诮的嗤笑,在寂静的堂内格外清晰。
“让他进来。”
他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酒意,却字字清晰,冷硬如铁。
脚步声由远及近,略显匆促,少了平日的从容。刘壁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穿着一身深青色常服,外罩挡风披风,花白的胡须在灯光下微微颤动。
一进门,浓重的酒气便让他眉头紧锁,再看韩冲那副颓然痛饮、旁若无人的模样,心中一股无名火起。
他几步走到堂中,也顾不上什么礼数,直接质问道:“韩将军!死牢里关着的那个要紧囚犯莫名失踪!此事,是不是你故意所为?!”
韩冲眼皮都没抬一下,又给自己斟了满满一碗酒,端起碗,斜睨着刘壁,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哪个囚犯?我老韩一直在府中喝酒,什么都不知道。”
“你——!”
刘壁被他这惫懒态度激得脸色发青,手指微微颤抖地指着他。
“韩冲!你休要装糊涂!那囚犯有多重要,你心知肚明!他是我们手中唯一能直接牵连嶲州那边,指认那人私蓄武力的证据活口!
你怎敢……怎敢私自将他放走?!你可知这会坏了多大的事!”
“嘭——!”
一声巨响!
韩冲手中的酒碗被他猛地掼在桌面上,坚硬的陶碗瞬间四分五裂,残酒混合着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他豁然起身,高大的身躯带着一股猛虎般的压迫感,通红的眼睛死死盯住刘壁,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低沉而暴烈:
“有多重要?嗯?刘使君,你告诉我,他有多重要?!比得上我营外那三十七个刚刚下葬、尸骨未寒的兄弟重要吗?!
他们哪个不是爹生娘养?前不久还在松州城头跟吐蕃蛮子拼命!现在呢?!躺在地底下,冷透了!就为了你们这不知真假的‘证据’,就为了你们这肮脏龌龊的算计!”
刘壁被他突如其来的爆发惊得后退半步,但随即稳住心神,白须颤动,疾言厉色:“那些兵士是死于嶲州盐贩之手!你要报仇,也该去找那些凶徒!何故在此……”
“放你娘的狗臭屁!”韩冲暴喝一声,声震屋瓦,彻底撕破了脸皮,“刘壁!你真当老子是睁眼瞎,是任你们摆布的蠢货屠夫?!”
“嶲州盐场背后是谁,他手底下的势力盘根错节到了什么地步,你真以为老子心里没数?!”
他一步步逼近,带着酒气和血腥味的呼吸几乎喷到刘壁脸上:
“还有那个不阴不阳、躲在暗处搅风搅雨的阉狗——庆公公!你们俩眉来眼去,勾勾搭搭,不就是想拿我松州军的鲜血和人头,去给你们铺路,去当那把最好用、也最容易被抛弃的刀吗?!”
刘壁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想要反驳,却被韩冲的气势完全压制。
韩冲盯着他,眼中怒火熊熊,却又在深处闪过一丝极深的痛楚与挣扎,他猛地抬手,指向门外:
“我告诉你,刘壁!要不是看在你我同守松州多年,看在当时吐蕃围城,你一个文官也敢提着剑上城墙!就凭你和那阉狗算计我弟兄性命这一条,老子早就——”
他的话戛然而止,后面更狠厉的字眼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化作喉间一声沉闷的呜咽。
他猛地转身,一把抄起桌上那半壶酒,仰头“咕咚咕咚”狂饮起来,仿佛要将所有翻腾的怒火、悲愤、无奈都狠狠浇灭在这辛辣的液体中。
刘壁看着韩冲剧烈起伏的背影,胸膛也微微起伏,半晌,重重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劝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韩将军,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那庆公公背后,是长安城里手眼通天的贵人,你如此行事,不仅让之前诸多布置前功尽弃,更是将庆公公,将他背后的势力,得罪死了啊!
你……你这又是何苦?日后在边镇,在朝中,你如何自处?”
韩冲放下酒壶,用袖子狠狠抹了把嘴,回头看向刘壁,脸上已是一片冰冷的讥诮与决绝:
“那是我韩冲的事!他恨我也好,记仇也罢,老子接着!反正他恨的是我,不是你刘使君,用不着你在这里假惺惺操心!”
他挥手指向大门,下了逐客令:“没别的事就回去吧!我这将军府,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已经攀上长安高枝、前程远大的大佛!慢走,不送!”
刘壁被他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花白胡子抖了又抖,指着韩冲“你、你”了半天,最终化作一声长叹,颓然摇头。
“韩将军……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拂袖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沉沉的夜色里。
堂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油灯偶尔爆出灯花的轻微噼啪声。
韩冲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的暴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如同万年寒铁般的阴沉。
他缓缓走回桌边,看着满地狼藉的碎片和酒渍,目光投向门外刘壁消失的方向,嘴唇无声地翕动,低语如寒风掠过刀锋:
“回去?向你的阉狗主子复命?”
他嘴角扯出一个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那也要……有命回长安才行。”
话音落下,他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与温度也彻底熄灭,只剩下一片纯粹而凛冽的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