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嶲州城外,一处背山面水的清幽林地。
新土微湿,一块无字青石碑静静立在一座新坟之前。纸钱灰烬被山风卷起,打着旋儿飘向林梢。
段松与方庆并肩而立,默默对着江诸的坟茔躬身一礼。
礼毕,两人正待转身离开,一名暗卫却如同影子般从林间闪出,步履匆匆,来到段松身侧,低声急报:“头儿,冯将军来了,正在盐场外等候,只他一人。”
段松与方庆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讶异。冯璋此时突然来访,且直接到盐场……恐怕不是寻常军务。
“走!”段松言简意赅。
两人不再耽搁,翻身上马,朝着盐场方向疾驰而去。盐场外围,戒备比往日更显森严,明哨暗卡多了数倍。
两人远远便看见一匹神骏的黑马拴在路旁老树上,不安地打着响鼻。
马旁,一身寻常皮甲未着戎装的冯璋正负手而立,望着盐场高大的围墙和隐约传来的劳作声,面色沉静,目光中却带着几分少见的忧虑与决断。
“冯老弟!你怎么跑这儿来了?可是营中有事?”方庆人未至,声先到,带着惯常的洪亮,试图冲淡些紧绷的气氛。他翻身下马,快步上前。
冯璋闻声转身,见到二人,拱手行礼:“段大哥,方大哥。”
“哎呀,自家兄弟,这么见外作甚!”
方庆拍了拍他胳膊,随即注意到冯璋脸上不同寻常的神色,胖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些,“可是出了什么要紧事?”
冯璋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谨慎地环顾了一下四周。
段松微微颔首,周围几名看似普通的盐工立刻不着痕迹地退开,将这片区域完全隔离开来。
确认安全后,冯璋这才从怀中贴身内袋里,取出一个用油纸严密包裹、还带着体温的小小信筒。
信筒封口处火漆完好,纹路却非官印,而是一个略显粗犷的私人标记。
“这是韩冲麾下一名亲兵,今日凌晨天未亮时,单人匹马赶到我嶲州军营,指名要亲手交给我,说是韩将军的亲笔密信。”
冯璋压低声音,将信筒递出,神情严肃至极,“那亲兵满身风尘,嘴唇干裂出血,马匹几乎跑废。我看了信……里面所言,事关重大,牵连极深。”
“我觉得……韩冲此信,与其说是写给我这个邻州守将,不如说,更像是要借我之手,转交给二位老哥,或者……交给公子。”
方庆与段松闻言,面色同时一凛。
韩冲?昨日才分析此人可能身不由己,今日便有密信通过冯璋转来?而且是用这种方式,绕过一切官方渠道……
两人再次对视,眼神交汇间已交换了无数念头。
“这……”
方庆看了看那信筒,又看了看冯璋,难得地犹豫了一下。
“冯老弟,这密信……我们方便看吗?”
事关重大,且是写给冯璋的,他必须问这一句。
冯璋却毫不犹豫,直接将信筒塞到方庆手中。
“方大哥不必顾虑。信中内容牵涉嶲州、松州乃至更高层的纠葛,我已看过,自知绝非我区区一个嶲州守将能够处置,甚至难以判断其中深浅。
韩冲既将此信托付于我,我便需为其找到真正能解局、或至少能明辨利害之人。二位老哥与王先生,正是此信最该到的人手中。请!”
方庆不再推辞,深吸一口气,接过信筒,检查了一下火漆完整,然后小心捏碎火漆,从中抽出一张折叠整齐、质地普通的信笺。他展开信纸,目光迅速扫过。
信纸上的字迹谈不上漂亮,甚至有些潦草用力,笔画粗重,带着武人执笔特有的生硬感,但每一笔都仿佛要透纸背,透出一股压抑不住的激愤与决绝。
方庆一目十行地看完,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素来精明市侩的眼神,此刻变得无比锐利和凝重。
他猛地将信纸合上,抬头看向段松和冯璋,声音斩钉截铁,再无半分平日里的圆滑。
“兹事体大!远超我等预估!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必须立刻去见王老哥!冯老弟,你也一起来!此事恐怕还需你从旁参详!”
冯璋似乎早料到有此一说,但脸上仍掠过一丝为难:“方大哥,段大哥,我营中尚有军务……”
“无妨无妨!天塌不下来!还差这一时半刻吗?”方庆不由分说,一把拉住冯璋的胳膊,力道之大,让冯璋这沙场悍将都挣了一下没挣开。
“走走走,一起去!这事少了你可不行!老段,你说呢?”
段松已然从方庆的反应中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他对冯璋点了点头,言简意赅:“同去吧。”
冯璋见二人态度坚决,知道此事确实非同小可,自己既然已卷入,便无法再置身事外。
他苦笑一下,不再坚持:“既如此……那便叨扰了。”
“自家兄弟,说什么叨扰!”方庆一边说着,一边已将冯璋半拉半推地引向马匹,“快,上马!去王老哥府上!”
三人不再多言,纷纷上马。方庆一马当先,段松居中,冯璋紧随其后,三骑如离弦之箭,离开盐场,朝着嶲州城东疾驰而去。
马蹄踏起尘土,惊起了路旁林间的飞鸟,也踏碎了清晨短暂的宁静。
……
嶲州城东,王千成暂居的府邸在晨光中显得安宁祥和。但很快,这份安宁便被急促的马蹄声打破。
门房显然认得段松和方庆,更得到了王千成的吩咐,见三人联袂而来,神色匆匆,二话不说便直接开门引入,甚至没有通传,径直奔向内院书房。
王千成似乎正在书房内对着嶲州地图沉思,听到外面的动静,刚抬起头,书房门已被方庆一把推开。
“王老哥!”方庆气息未平,脸上是罕见的严肃与急切,他将手中紧紧攥着的信纸直接递了过去,“出大事了!松州韩冲送来密信,您快看看!”
王千成目光扫过方庆,又看了看随后进来、面色凝重的段松,以及跟在最后、明显带着几分拘谨与忧色的冯璋。
他放下手中炭笔,起身接过信纸,没有立刻看,而是先对冯璋温言道:“冯将军也来了,一路辛苦,快请坐。”
随即又吩咐门外侍立的仆役:“看茶,要浓些。任何人不得靠近书房十步之内。”
待冯璋落座,仆役迅速上茶后掩门退下,书房内彻底与外界隔绝。王千成这才展开那张带着汗渍与尘土气息的信纸,凝神细读。
一时间,书房内寂静无声,只有王千成手指拂过信纸的轻微沙响,以及几人略显粗重的呼吸。
信上那力透纸背的字句,仿佛带着边关的铁血与寒霜,带着一个被逼至绝境的将领最后的咆哮与……孤注一掷的抉择。
「冯老弟,见信如晤。
上次松州被围,箭矢如雨,城头血色,犹在眼前。若非老弟你星夜率嶲州健儿驰援,我韩冲与松州满城军民,恐怕早已是吐蕃刀下之鬼,枯骨一堆。
这份雪中送炭、并肩浴血的情义,老哥我一直记在心里,不敢或忘。
我韩冲是个什么脾气,肚子里有几道弯,你冯老弟在城头上一起喝过风、咽过沙,应当清楚。所以,客套话不多说,咱直来直去。
冯老弟,我与你背后所代表的势力之间,恐怕存着不小的误会。寒江里漂下去的那个死囚,是我派人故意放走的。
那汉子是条硬骨头,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却半句他们想听的话都没吐。放他走,一是敬他是条汉子,二来……也算我老韩对某些事,表明一点态度。
前几日,我手下几个不懂事的混账,借着巡边的名头,跑到你们地界上想捞偏门,结果……一个都没回来。这事,我不怪任何人。
要怪,只怪我韩冲没本事,没能早早看清这潭浑水有多深,没能护住手下的兄弟,让他们卷进了不该掺和的权谋诡计里,白白送了性命,死得憋屈,死得不值!
只是,亲手取了我兄弟性命的人,这份血债,我韩冲心里记下了。将来若有机会,战场上也好,别处也罢,总要分个高下,做个了断。
我总得给地底下那些眼巴巴看着我的兄弟们,一个交代。这话,你可得给我带到。
最后,再送你冯老弟一份‘大礼’,也算是还了当年松州城下,你带兵来援的人情。
三日后,仔细查查松州高家启程前往长安的那支商队。那车队里,藏着一只见不得光、惯会躲在阴沟里搅事的‘阉狗’庆公公。或许,正是你们一直想找,却摸不着尾巴的那一位。
言尽于此,望自珍重。
韩冲 手书」
信不长,但字字千钧。
王千成看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将信纸轻轻放在面前的紫檀木书案上,手指无意识地在那粗砺的纸张边缘摩挲了两下。
然后,他缓缓向后靠进椅背,闭上了眼睛。方庆忍不住动了动嘴唇,想开口询问,却被段松一个极轻微的眼神制止了。
冯璋更是正襟危坐,连呼吸都放轻了。
时间一点点流逝。
王千成似乎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绪里,眉头时而微蹙,时而展开,仿佛在脑海中急速推演、拼接、权衡着信中所透露出的庞大信息量与背后错综复杂的局势。
良久,他才缓缓睁开眼。那双平日温和睿智的眸子里,此刻清澈而深邃,如同暴风雨前异常平静的深海。
“韩冲……”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语气复杂,带着一丝叹惋,一丝了然,还有一丝棋逢对手般的凝重。
“他这是在交底,也是在寻求出路。”王千成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承认了放走江诸,这是示弱,也是切割——与刘壁、与那位‘阉狗’庆公公的切割。”
方庆忍不住插话:“那他最后说要‘分个高下,做个了断’……”
“那是武将的尊严,也是他给自己、给手下亡魂一个必须保留的姿态。”王千成摆摆手。
“这话听起来狠,实则留了余地。‘将来若有机会’,‘总要分个高下’——并未说死是敌是友,也未设定时间。更重要的是,他把这话明明白白写出来,让我们知道,反而是一种坦荡。
若他真存心不死不休,绝不会在这样一封意图明显的信里提及。”
段松冷声道:“他在赌。赌我们更需要他提供的‘大礼’,而不是纠结于那几十条人命的血债。”
“不错。”王千成点头,目光落在信纸最后那几行字上,精光一闪,“这才是此信真正的价值,也是韩冲手中最重的筹码,以及他摆脱当前困局、甚至可能反戈一击的投名状!”
他看向冯璋,语气郑重:“冯将军,韩冲将这份人情算在你头上,是念旧情,也是聪明。他知你与我等关系匪浅,却又未完全卷入盐场核心,由你转交,最为稳妥。”
冯璋连忙拱手:“末将明白。韩将军他……此番也是被逼无奈。”
“逼他的,是刘壁,更是刘壁背后那位‘庆公公’。”王千成手指轻叩桌面。
“韩冲此举,等于将那位庆公公的行踪,卖给了我们。
三日后,高家商队……
这只‘阉狗’潜行回长安,所图必然不小,且很可能与近期针对玉瑱公子、针对盐场的种种阴谋直接相关!”
方庆兴奋地一拍大腿:“太好了!正愁摸不着这帮龟孙的脉门!这下可算逮着尾巴了!王老哥,咱们是不是立刻安排人手,盯死那个商队?等那阉狗一露面……”
“不。”王千成却摇了摇头,眼中闪烁着更为老谋深算的光芒。
他沉吟片刻,决断道:“方老弟,你立刻挑选最精干、最擅长隐匿追踪的暗卫,分批出发,沿高家商队可能的行进路线预先布置,远远缀着,只盯不碰,务必掌握其确切行程、人员构成,尤其是任何疑似宦官的可疑人物。记住,宁可跟丢,不可暴露!”
“段老弟,盐场及嶲州各处要道加强警戒,尤其是通往松州的方向。韩冲此举风险极大,刘壁和那庆公公绝非易于之辈,需防他们狗急跳墙,对韩冲不利,或察觉异动后对我们发动更猛烈的攻击。”
“冯将军,”王千成转向冯璋,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劳你回去后,加强对嶲州与松州交界区域的巡防,尤其是寒江沿线。做出一副加强戒备、搜寻‘逃犯’或防范‘边患’的姿态即可。
若有松州军异动,或发现其他可疑迹象,及时通气。”
三人齐声应道:“是!”
他目光扫过眼前三人,最终定格在窗外渐高的日头上。
“风雨欲来啊。不过,既然对方已经递出了刀把,我们若不接住,岂非辜负了韩将军这番‘美意’?”
“传信给长安,将韩冲密信内容及我等判断,急报玉瑱公子。同时,按照方才布置,各自行动。”
“这盘棋,对方落下了关键一子。现在,该我们应手了。”
真正的较量,随着这封染着边关风霜血泪的信,才刚刚进入更凶险、也更直接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