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道政坊,郑氏祖宅。
午后慵懒的光线透过高墙上的花窗,在庭院深深的地面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几何图案。
宅邸宏伟,处处彰显着百年煊赫世家的积淀与威仪,却也透着一股沉沉暮气,仿佛连空气的流动都带着某种刻板的章法。
郑旭踩着有些虚浮的步子,穿过月亮门,走进自己与裴虞烟所居的院落。
他昨夜宿在外宅新得的胡姬那里,纵情声色,直到日上三竿才被贴身小厮催着回府。
此刻,他脸上带着宿醉未醒的倦怠与一丝餍足后的空茫,昂贵的锦袍袖口还沾着些许未净的酒渍脂粉。
刚迈进院门,便见一道茜红色身影端着个黑漆托盘,上面稳稳放着一只青瓷药碗,正从西厢小厨房的方向匆匆走来,其正是裴虞烟的贴身侍女红绸。
红绸抬眼见到郑旭,显然吓了一跳,脚步顿住,垂下眼睑,规规矩矩地屈膝行礼,声音细弱:“见过大公子……”
郑旭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目光掠过她手中的药碗,随口问道:“谁病了?一大早就闻见药味儿。”
语气里并无多少关切,倒像是嫌这药气冲了他院子的雅致。
红绸头垂得更低,声音细细的:“回公子的话,是……夫人晨起有些不适,说是染了风寒,请了脉,正在用药。”
她不敢抬头看郑旭的脸色,只盯着自己裙裾下露出的鞋尖。
“裴氏?”郑旭眉头下意识地一皱,仿佛听到了什么扫兴的事情,那点残存的、因胡姬而起的轻快立刻消散无踪。
他对裴虞烟,早已连表面的夫妻情分都懒得维系,只剩下相看两厌的冷漠与疏离。听说她病了,非但无一丝怜惜,反而觉得麻烦。
“知道了。”他极其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是驱赶一只碍眼的苍蝇,连多问一句病症如何都嫌费事,“赶紧送过去,别在这儿杵着。”
说罢,他看也不看红绸和她手中的药碗,径直转身,朝着院落另一侧、通往父亲郑德明所居正院的方向走去,步履间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对后院琐事毫不掩饰的漠然。
红绸直到郑旭的身影消失在另一道门廊后,才缓缓直起身,长长吁出一口气,端着托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定了定神,不敢耽搁,连忙端着药碗走向正房。
正房内,门窗紧闭,光线幽暗,只点着一盏琉璃灯,散发着柔和却微弱的光。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苦涩的药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女子的幽香。
裴虞烟只穿着一件素白的软绸中衣,乌黑的长发未绾,柔顺地披散在肩头背后,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甚至透着一股虚弱的透明感。
她靠坐在宽大的贵妃榻上,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锦被,闭目养神,眉宇间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决绝与隐秘痛楚的神色。
距离仙茗楼“听雪阁”内,那场决定命运的会面与交易,已经过去一天一夜。
然而,身体深处传来的陌生的酸软与隐约不适,仍在提醒着她那日听雪阁内发生的一切,并非梦境。
那碗被红绸小心翼翼端进来的汤药,也并非寻常的治风寒之药。
那是河东裴氏内宅秘传的方子,据说颇有神效。只要男女双方皆无生育上的根本妨碍,在行房之后连服三日,十有八九便能珠胎暗结。
药性温和,却也霸道,服药后数日内,女子常感体虚乏力,嗜睡畏寒,如同真的染了风寒一般,正是为了掩人耳目。
裴虞烟睁开眼,接过红绸递来的药碗。碗壁温热,浓黑的药汁散发着难以形容的古怪气味。
她没有丝毫犹豫,仰头将药汁一饮而尽。苦涩瞬间充斥口腔,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阵轻微的灼烧感。
红绸连忙递上清水和蜜饯,裴虞烟却只抿了口水漱了漱,便摆了摆手,示意不用。
她重新躺回榻上,锦被下的身躯似乎因为药力与疲惫而微微颤抖。
“裴娘子……”红绸看着她苍白脆弱却异常平静的侧脸,心中涌起巨大的不忍与困惑,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与担忧。
“这药……真的有用么?而且……娘子您……您真的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么?”
她不敢明言,但眼中已清晰流露出对裴虞烟以自身为筹码,甚至不惜要孕育一个原本毫无情感根基的孩子的惊骇与不解。
裴虞烟闻言,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那是一个近乎虚无的、带着无尽疲惫与自嘲意味的笑容,映着琉璃灯幽微的光,竟有种破碎惊心的美感。
“红绸,”她的声音很低,带着服药后的沙哑,却异常清晰冷静,“你不懂,王玉瑱那样的人……”
“一个能在远离长安的边陲之地,悄无声息经营出足以撼动一方格局的盐场,一个能让郑氏、长孙家这等世家不得不合盟同仇……你觉得,仅凭一纸口头盟约,几句利害分析,就能让他真心实意、长久稳固地与我合作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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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缓缓侧过头,看向红绸,眼眸深处是一片冰封的湖,湖底却燃烧着孤注一掷的火焰。
“我若不拿出最不容置疑,也最难割舍的‘羁绊’来,等他利用完我提供的情报和内应,等郑家父子一倒,你以为……他还会记得我这个‘裴娘子’么?
到那时,郑家各房反扑,族中耆老问责,长安其他虎视眈眈的势力……我一个既失了势,又无强援的外嫁女,谁会管我死活?”
红绸听得脸色发白,嘴唇嗫嚅着:“可……可是婢子看那王公子……风度翩翩,也不像是那种言而无信、过河拆桥的……”
“男人,最是看不得表面。”裴虞烟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丝历经沧桑的透彻与冰冷的讥诮。
“全长安城,有几人能想到,被传为‘酒谪仙’,似乎只知吟风弄月的王玉瑱,暗地里竟是那般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物?
他既能将偌大一个盐场藏得如此之深,将那般多的人心算计得如此之准,又怎会对我这个中途加入、且带着私仇的‘盟友’,毫无保留,信守到底?”
她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面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孩子……或许不是万全的保障,但至少,是一根最结实的绳索,一头系着我,一头……总能牵扯到他的一些心神。”
“哪怕只是为了他自己的骨血,他也不能对我、对我将来的处境,完全置之不理。这,是我现在能想到的,唯一能增加几分胜算的筹码了。”
红绸怔怔地听着,心中五味杂陈,既为自家娘子的艰难处境与狠绝心计感到心惊,又涌起一股深切的悲哀。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
“好了,红绸,”裴虞烟似乎耗尽了力气,连声音都更微弱了些,“你下去吧,我乏了,想睡一会儿。”
“是,娘子。”红绸连忙应声,轻手轻脚地收拾好药碗,准备退下。
走到门口,她忽然想起什么,又折返回来,低声道:“对了娘子,方才……大公子回来了,他……他直接去正院老爷那边了。”
裴虞烟依旧闭着眼,仿佛早已料到,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只从鼻腔里极轻地“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红绸这才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掩上了房门。
室内重归寂静,裴虞烟躺在榻上,一动不动,宛如一尊精致易碎的玉雕。锦被之下,她的手,轻轻覆上了自己平坦的小腹,指尖冰凉。
……
郑氏祖宅正院,书房内的气氛与外间午后的慵懒截然不同。
紫檀木大案后,郑德明端坐如钟,正与一名身着深青襕袍、面容精干的中年男子低声交谈。
那男子是族中得力干将郑千,掌管着部分族产与长安城内外诸多消息渠道。
两人面前摊开着几份账册与密报,郑德明手指偶尔在某处轻点,郑千则频频颔首,不时低声补充几句。
书房门被轻轻叩响,随后,带着一身未散尽脂粉酒气的郑旭走了进来。
郑德明抬眼见是他,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与不耐,但很快收敛。
他对郑千摆了摆手,示意今日暂且到此。
郑千立刻会意,迅速将案上文书整理好,躬身一礼:“家主,那千就先下去安排了。”
“嗯,务必谨慎。”郑德明叮嘱一句。
郑千躬身退下,经过郑旭身旁时,亦是恭敬地行礼:“大公子。”姿态无可挑剔,眼神却平静无波。
郑旭随意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目光已落在父亲身上。
待郑千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廊下,郑旭才上前几步,在父亲书案前行礼:“父亲。”
郑德明没有立刻应声,只是拿起手边温着的青瓷茶盏,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
书房内飘散的,除了墨香与沉水香,还有郑旭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甜腻的胭脂与隔夜酒混合的气味。
郑德明放下茶盏,声音不高,却带着清晰的冷意:“你就不能沐浴更衣,收拾干净了再来见我?这副模样,成何体统!”
郑旭脸上掠过一丝不以为然,但并未顶撞,只是含糊道:“儿子知错,下次注意。”
“哼。”郑德明鼻腔里哼出一声,也懒得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
这个长子,天赋才具平平,骄纵享乐的毛病却一样不少,说了这些年也未见多大改观。
他挥了挥手,像是拂开恼人的尘埃,转入正题:“罢了,你也大了,说多了你也嫌烦。去换身庄重些的衣裳,等会儿随我去拜访一位贵人。
既然决定踏进这潭水,有些门庭,总得亲自去拜会,亮个相。”
郑旭闻言,脸上却露出明显的犹豫之色,他试探着问道:“父亲……我们当真要一门心思,押注在晋王殿下身上?”
“他才多大?十几岁的少年郎,听说性子还偏柔弱……拿什么去跟魏王殿下争?魏王如今风头正盛,身边聚拢的能臣干吏可不少。”
郑德明抬起眼皮,看了儿子一眼,那目光里有无奈,更有一种深沉的、属于家族掌舵者的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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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为,到了我们这个地步,还有的选吗?”郑德明声音低沉。
“魏王身边,早已是人才济济。王珪是他旧日恩师,这份香火情谊旁人难及。韦挺掌着刑部,崔仁师在中书省也是分量不轻。这三位就已经是三大世家。
我们荥阳郑氏,即便现在凑上去,人家也未必真心接纳,至多将我们视作锦上添花的点缀,紧要处,依然信不过外姓。”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反观晋王这边,除了关陇那群自北魏北周时就抱团的勋贵旧部,真正顶尖的山东高门、江南士族,投入者寥寥。
如今全靠长孙无忌一人在朝中勉力支撑、多方奔走。此时投效,方是雪中送炭。这份情谊,与锦上添花,孰轻孰重?”
郑旭仍有些不以为然:“可长孙无忌……他毕竟是外戚,且陛下如今……”
“住口!”郑德明低声喝止,目光锐利地扫视书房门窗,确认隔墙无耳,才压着声音继续道,“你还真别小瞧了长孙无忌!此人心思之深,手段之韧,满朝文武无出其右者。”
“若是从前,他或许还有所顾忌,毕竟身为外戚,权势太盛易招猜忌,且他那个儿子长孙冲,虽尚了公主,却也算是个可以拿捏的牵绊……”
说到这里,郑德明眼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似是忌惮,又似感慨:“可如今呢?长孙冲死在了李承乾箭下!这老狐狸,等于是被前太子亲手斩断了最后一根可能束缚他的缰绳!”
“一个失了嫡子、与皇室联姻纽带以最惨烈方式断裂、且本就权势滔天又心智卓绝的人……你觉得,他现在还有什么不敢做,不能做的?”
郑旭听得心头一震。
郑德明声音更沉,几乎化为耳语:“如今朝堂之上,本该由他与房玄龄共同参决的政务,十之七八都已过他的手!
房相那边,听说近来只看些无关痛痒的文书。陛下龙体欠安,精神不济,这朝政大权……正在悄无声息地,向着谁的手里流淌?”
郑旭倒吸一口凉气,失声低呼:“父亲!他……他这是要做权臣?!陛下难道就……”
“噤声!”郑德明再次严厉制止,脸上却浮现出一抹老谋深算的、近乎冷酷的笑意。
“权臣也好,能臣也罢,那是陛下该操心的事。对我们五姓而言,重要的是,谁能在这盘棋里,给我们带来最大的利益,最稳固的地位。
长孙无忌需要山东高门的支持来稳固他的权位,甚至……为将来可能的变局增添筹码。而我们,需要借助他的权势,让郑家在这新旧交替的动荡中,不仅不倒,还能更进一步!”
他看着儿子逐渐恍然又依旧带着些许不安的脸,语气缓和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告诫:“还有,今日之言,出我之口,入你之耳,绝不可外传。”
“尤其是对晋王那边的人,更要谨言慎行。我们投靠的是晋王,但更要看清,是谁在真正执棋。”
郑旭连忙点头:“儿子明白。”
郑德明满意地点点头,又想起一事,特意叮嘱道:“对了,还有一事你需记牢。我们与那王玉瑱的纠葛,是私怨,是因盐利而起,或许还夹杂些旧日龃龉。”
“但无论如何,不要将这份私怨,轻易扩大到整个太原王氏那边去。那边……为父好不容易才搭上些关系,递了些诚意,所求也不过是让他们在必要的时候,保持沉默,袖手旁观即可。
莫要因你一时意气,坏了大局。”
郑旭脸上闪过一丝阴鸷,显然对王玉瑱恨意未消,但面对父亲的郑重警告,他还是压下了情绪,沉声道:“父亲放心,孩儿心里有数。公私分明,轻重缓急,儿子还拎得清。”
“拎得清就好。”郑德明站起身,整了整衣袖,“去换衣裳吧,莫让贵人久等。今日之会,关乎我郑家未来数十年的气运,你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来。”
“是,父亲。”郑旭躬身应下,退出了书房。
书房内重归安静,郑德明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历经数百年风雨的虬劲古树,目光深沉难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