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院小书房，门扉紧闭，隔绝了前院的喧嚣与正堂的暖意。
王玉瑱推门而入时，宋濂与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已静候其中。
宋濂见王玉瑱进来，连忙起身，脸上却分明带着一种极力压制着，却仍从眼角眉梢漏出来的促狭笑意，嘴唇抿得紧紧的，肩膀还几不可察地耸动了一下。
王玉瑱只瞥他一眼，便知这家伙心里在想什么，定是听项方说了什么，或者从自己这略显“虚浮”的状态里猜到了几分。
他没好气地瞥了宋濂一眼，目光随即转向那位气度沉静、目光澄澈的老者。
“这位是……？” 王玉瑱拱手问道，态度客气。
不等宋濂介绍，那老者已主动站起身，微微颔首，声音平和却自有一股历经沧桑的从容：
“老夫林慎为，早年曾在太医署供职，前隋时忝为御医。后因缘际会，欠了宋小友一份人情。此番被他拉来，说是府上有贵人需要瞧瞧。不知是哪位贵体欠安？”
前朝御医！
王玉瑱心中一动，宋濂竟能请动这等人物，看来那份“人情”不小。
他面上不显，只是听到“贵人需要瞧瞧”时，不自觉地抬手掩唇，轻咳了两声，掩饰那一丝尴尬。
“林老先生，实不相瞒，正是在下。”
王玉瑱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些：“前些日子……不慎误服了一些药性颇为霸道的‘补药’，近来总觉得精神不济，嗜睡乏力。劳烦老先生帮我相看一番，看看身体可有受损，是否需要调理。”
他巧妙地避开了“虎狼之药”、“催情”等字眼，但相信以对方御医的眼力，不难判断。
林慎为闻言，脸上并无异色，仿佛早已见怪不怪。
他不再多问，只微微抬手示意王玉瑱近前，自己在书案后的椅子上安然坐下，一派宗师气度。
王玉瑱依言上前，在案前另一张凳子上坐下，伸出右手腕。
林慎为三根手指轻轻搭上王玉瑱的腕脉，眼帘微垂，凝神细察。书房内一时静极，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细微风声。
宋濂也收起了玩笑神色，屏息静立一旁。
片刻之后，林慎为松开手，又示意王玉瑱换左手。
如此左右诊过，他才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地看向王玉瑱，直言不讳：“确是虎狼之药，剂量不小。”
“所幸公子年轻，根基雄厚，且似乎……药效已过，未在体内留下沉疴痼疾。”
王玉瑱松了口气。
林慎为继续道：“目前看来，并无大碍。嗜睡乏力，是身体在自行调养修复，将残余药性代谢排出所致，公子正值壮年，假以时日，自可恢复。”
“只是有一点须切记——近期内，务必清心寡欲，切忌再行房事，以免扰动根本，反而不美。”
“至于调理……”林慎为沉吟一下，从随身携带的一个陈旧却干净的布囊中取出纸笔，一边提笔蘸墨，一边淡淡道：
“老夫这里有一方，乃前朝宫中所用，药性温和却补益周全，尤擅固本培元，调理因用药不当或纵欲过度所致之虚乏。
相传……嗯，隋炀帝杨广早年也曾偶服烈药，后便是以此方缓缓调治，效果尚可，且不伤身。总比公子误服的那等催情急药，要稳妥许多。”
“噗嗤——”
一直强忍着的宋濂，听到“催情急药”这四个字从须发皆白、一脸正色的老御医口中如此平淡地说出，终于还是没绷住，笑出了声。
他连忙抬手掩嘴，肩膀抖动得更加厉害。
王玉瑱脸上有些挂不住，但也知道老御医医者父母心，并无讥讽之意，只是陈述事实。
他没理会幸灾乐祸的宋濂，恭敬地接过林慎为写好的药方。纸张微黄，上面的字迹清峻有力，药名、分量、煎服之法写得清清楚楚。
谢过林慎为后，王玉瑱和宋濂将林慎为送出府外。
……
与此同时，甘露殿外，午后的阳光被高耸的宫墙切割，投下大片森严的阴影。
空气里浮动着御苑飘来的淡淡花香，却驱不散这帝国权力核心之地无处不在的沉凝与威压。
魏王李泰刚从他精心经营的文学馆出来，一身簇新的紫金色亲王常服，衬得他本就圆润富态的面庞更显雍容。
他今日与几位心腹文士清谈甚欢，自觉才学见解又精进不少，心情颇为舒畅，便想着趁此机会入宫向父皇请安，既全了孝道，也能在御前稍稍露脸。
他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踏着光洁如镜的御道石砖，朝着甘露殿正门行去。身后跟着两名低眉顺目的内侍，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就在他即将踏上殿前玉阶时，另一道身影恰好从殿内退出，转身下阶，两人在殿门外的空地上，迎面撞了个正着。
那是晋王李治。
李治显然没料到会在此处遇见李泰，脚步猛地一顿，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惊讶，随即那惊讶便化为了清晰的惶恐。
他本就比李泰年幼，身形也略显单薄，穿着一身素净的靛青色圆领袍，此刻在魁梧自信的李泰面前，更显出一种近乎局促的弱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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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下意识地微微垂首，避开了李泰探究的视线，动作间带着几分仓促。
李泰将弟弟这瞬间的失色与慌乱尽收眼底，心中那股因文学馆清谈而起的畅快，又添上了一抹难以言喻的优越与轻蔑。
他面上却不显，反而率先开口，声音洪亮，带着兄长式的随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居高临下：“皇弟？你也来向父皇请安？父皇此刻可在殿内？”
李治仿佛被他的声音惊醒，连忙躬身行礼，姿态恭敬甚至有些过头：“见过皇兄。父皇……父皇正在批阅奏章，处理政务。
皇兄若要觐见，此刻正好。弟……弟已向父皇请过安，还有些许琐事待办，就先告退了。”
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些，说完便侧身让开道路，做出请李泰先行的手势，目光低垂，盯着自己袍角下露出的靴尖。
李泰对他这副唯唯诺诺、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样早已习惯，甚至有些享受。
他微微颔首，算是回礼，也不再多言，只是用那种混合着宽容与淡淡不屑的目光扫了李治一眼，便撩起袍角，昂首踏上了通往甘露殿的玉阶。
两人擦肩而过，一个向上，步履沉稳，背影透着志在必得的自信；一个向下，脚步略显急促，很快便消失在高大宫墙投下的阴影拐角处。
李泰走到殿门前，由内侍通传的间隙，忍不住又回头瞥了一眼李治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几乎难以察觉的冷笑。
‘怯懦如此，能成什么气候？’ 他心中暗忖。连那个曾经嚣张不可一世的李承乾，他李泰都可以斗上一斗。
眼前这个从小就跟在自己和承乾身后，性情温吞、遇事总带着几分犹豫惶恐的九弟李治，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就算他背后站着长孙无忌，站着那些盘根错节的关陇勋贵集团又如何？他李泰身后，难道就空无一人？
王珪虽将死，韦挺、崔仁师等人难道不是响当当的朝臣？更有诸多山东士族、江南才俊隐隐向自己靠拢。
储君之位，从来都是有德者、有能者居之，何曾仅凭外戚与武勋就能决定？
想到这里，李泰心中更定。内侍已得了许可，躬身请他入内。
他整了整衣冠，将脸上那丝不自觉流露的傲色收敛，换上一副沉稳恭谨的表情，抬步迈入了象征着大唐最高权柄的甘露殿。
殿内光线略显幽深，龙涎香的气息萦绕不绝。李泰一眼便望见御案后那个略显佝偻、正被堆积如山的奏章衬托得有些孤寂的身影。
他心中一凛，连忙上前，依礼参拜。
“儿臣李泰，叩见父皇。愿父皇圣体安康。”
而此刻，早已远离甘露殿，走在通往自己王府僻静宫道上的李治，那脸上的惶恐与急促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步伐平稳，目光沉静地望着前方蜿蜒的宫墙，方才在殿外与李泰相遇时那刻意低垂的眼帘下，一丝极深极冷的幽光，一闪而逝，快得仿佛从未出现过。
他轻轻掸了掸方才因行礼而可能沾上尘土的袖口，动作舒缓从容。
春风拂过宫墙，带来远处梨花的清甜。
这巍巍宫阙之内，无声的角力，从未因太子的废黜而停歇，反而在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涌动着更为复杂险恶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