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云涧，益州与松州交界处的一处险要隘口。
两侧山壁如刀削斧劈，高耸入云，投下浓重的、几乎终年不散的阴影。
涧底道路狭窄曲折，最宽处不过容两辆马车并行，路面散落着经年累月从山崖滚落的碎石，更显崎岖。
一条浑浊的涧水贴着山根咆哮而过，水声轰鸣，在山谷间回荡，掩盖了无数细微的声响。
天空在这里被挤压成一条灰蒙蒙的细带，透下的光线有限，使得涧内无论何时都弥漫着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苔藓在岩壁上肆意蔓延。
这里是通往长安的咽喉要道之一，也是盗匪与剪径者最钟爱的天然埋伏场所。
此刻，在两侧山崖的嶙峋怪石后，茂密的灌木丛中，甚至几处天然形成的岩缝洞穴里，段松和他精心挑选的数十名密卫，如同最擅长忍耐的猎豹，已蛰伏了近两日。
他们身上覆盖着与岩石苔藓颜色相近的伪装，呼吸压到最低，眼神锐利如鹰，死死盯着下方蜿蜒穿涧的唯一道路。
冰冷的山雾凝结在他们眉梢发际，无人稍动。
原计划中，方庆本应带另一队人马在另一侧策应，形成夹击。
但就在出发前夜，一封来自长安、由王玉瑱亲笔加密的急信，打乱了一切部署。
信中内容命段松收到信后，即刻率最精锐的暗卫，并携带一批天雷，秘密潜回长安。
天雷非同小可，那是王玉瑱耗费巨大心血财力才研制出的攻坚利器，威力惊人，数量稀少，从未轻动。
此番竟命段松携带入京，可见长安局势之危急，或王玉瑱将有惊天之举。
众人惊疑不定之际，唯有王千成在仔细询问了段松关于信件的细节和天雷的调配情况后，沉吟良久，眼中闪过洞悉与决断的光芒。
“计划需变。”王千成当时在盐场密室中，指着简陋的沙盘，对段松和方庆说道。
“玉瑱不会无缘无故急调段老弟入京，更不会动用天雷。长安必有剧变，或公子已寻到破局关键，需要雷霆之力。嶲州这边，我们按部就班，反而可能错失良机。”
他看向段松，目光炯炯：“段老弟，黄云涧之事，按原计划执行，但目标需改。那个阉狗，即便擒获，留在嶲州意义不大。”
“我们知道了背后是谁在兴风作浪又如何？鞭长莫及，反成烫手山芋，可能引来更疯狂的报复，甚至牵连公子在长安的布置。”
段松冷声道：“那便问出主使，然后杀了？”
“不。”王千成断然摇头，“此人能动用边军，勾连刺史，能量非同小可，在长安其主身边地位定然不低。”
“若杀了，线索就断了，其主更可推脱得一干二净。若能生擒，设法秘密押解回长安，交予公子。此人本身，就是一份大礼，一份可以撬动很多关节的活证据和筹码！
其对公子在长安的布局，或许有决定性作用。”
他手指在沙盘上长安的位置重重一点：“届时，我们嶲州这边，也可腾出手来，专心料理内鬼赵辞远，以及那位看似置身事外、实则可能包藏祸心的刘刺史了。
松州韩冲那边，既然已递出橄榄枝，我们亦可适当回应，稳住局面。”
段松沉默片刻，点头：“好。”
于是，方庆留下坐镇嶲州，继续迷惑赵辞远，并开始暗中布置对刘伯英的监控。段松则带着精锐暗卫和修改后的命令，提前赶到了黄云涧。
“头儿，来了。”一名身形几乎与山岩融为一体的暗卫，如同鬼魅般无声滑到段松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砂石摩擦般的质感。
“距涧口不足三里，车队规模与描述相符，护卫约两百，分列前后，警惕性中规中矩。中间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护卫尤其严密。”
段松微微颔首，目光依旧锁定着下方道路最狭窄、两侧山崖最为陡峭的那段“鬼愁弯”。
那里，是他们预设的主战场。
“按丙字方案准备。”段松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首要目标，青篷马车内之人，务必生擒。阻截分队，务必在一炷香内，切断车队首尾，制造混乱。臂弩分队，优先解决护卫中的头目与疑似高手，行动。”
命令通过极其轻微的手势与鸟鸣般的暗号迅速传递下去。
所有暗卫的眼神瞬间变得如同淬火的刀锋，压抑已久的杀意与专注力提升至顶点。山风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涧口外，高家商队正逶迤而来。
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
车队规模不小，二十余辆大车满载着用油布苦盖的货物，但从缝隙间偶尔露出的锦盒一角、华丽的皮毛边缘，以及空气中隐隐的檀香与珠宝特有的冷冽气息，可知所运非比寻常。
护卫们穿着统一的劲装，一半人眼神锐利，步伐沉稳，隐隐带着行伍气息；另一半则神色更为剽悍，目光不时扫视两侧山崖，正是高家豢养的死士。
居中的那辆青篷马车，外表毫不起眼，拉车的马也仅是中等，但细看之下，车厢木质厚重，帘幕是特制的厚锦，车轮轴承加固，行驶起来异常平稳。
马车周围，看似随意走动的七八名护卫，呼吸悠长，太阳穴微微鼓起，偶尔扫向四周的眼神，锐利如电。
高家家主高安骑着一匹枣红马，走在车队靠前位置，脸色却不太好看。
他本是养尊处优、只在家族帐房和宴席间周旋的人物，这次若非那位“贵人”坚持，并许以难以想象的重利，他绝不会亲自押运这趟风险极高的“货”。
此刻越是靠近黄云涧这凶名在外的地段，他心中越是忐忑。
一名高家护卫头领策马靠近，压低声音道：“家主，前面就是黄云涧了。此地险要，易于设伏。是否让车队暂停，容属下派几个机灵的兄弟先行入涧探查一番，确认无虞后再……”
高安本就心烦意乱，闻言更添烦躁。
他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那辆安静的青篷马车，想起里面那位“贵人”的催促与不耐，以及其背后那位“殿下”令人窒息的权势压力。
他咬了咬牙，对护卫头领的谨慎建议非但不感激，反而觉得是怯懦与拖延。
他调转马头，来到青篷马车旁，隔着帘幕，语气带着讨好与请示：“庆公……”
“嗯？！”一个极其不悦的、尖细上扬的鼻音立刻从车内传出，如同冰针般刺入高安的耳朵，打断了他的称呼。
高安吓得一哆嗦，连忙改口，额角渗出冷汗：“贵人！是小人口误，是小人糊涂！”他恨不得抽自己嘴巴，怎么把这要命的称呼秃噜出来了。
车内沉默了一瞬，才传来庆公公那特有的、带着阴柔与不耐的声音：“什么事？快说。”
高安定了定神，小心翼翼道：“回贵人，前面便是黄云涧，地势险恶。小人的护卫建议，是否暂停片刻，派人先去涧内查探一番，以防……”
“查探？”庆公公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斥责与焦虑，“查探什么？！这一来一回要耽搁多少工夫？！你知不知道后面可能有什么人在盯着？
每多停留一刻，就多一分危险！赶紧过去！要是误了我家殿……误了贵人的大事，你高家担待得起吗？！”
劈头盖脸一顿训斥，让高安面红耳赤，既羞且怒，却又不敢反驳。
他灰头土脸地调转马头，正好看见那护卫头领还在一旁等候指示，一腔邪火顿时有了发泄口。
“查什么查！有什么好查的！”高安对着护卫头领怒声喝道，声音在涧口回荡，“没听见贵人的吩咐吗？耽搁了行程，你我谁能担待？！赶紧走！加快速度，通过黄云涧！”
护卫头领看着家主因恐惧和压力而扭曲的面孔，又看了看前方那幽深如巨兽之口的山涧，心中暗叹一声。
他知道再劝无用，反而可能惹祸上身。只能抱拳领命：“是，家主。”
退下后，他立刻安排最得力的四名斥候，先行快马入涧探查，同时下令整个车队稍稍降慢速度，但阵型不可收的太紧，所有护卫提高警惕。
然而，在庆公公的不断催促和高安的焦躁呵斥下，车队行进的速度还是不可避免地加快了一些，原本严整的队形也因道路崎岖和车马速度差异而出现了些许松散。
那四名斥候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前方涧道的拐弯处。
青篷马车内，庆公公闭目养神，指尖轻轻捻着一串光滑的沉香木念珠，嘴角却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混合着焦虑与狠厉的弧度。
‘快了，只要过了这黄云涧，再有一两日路程，便可进入京畿卫戍范围，届时……哼，任他王玉瑱在嶲州如何嚣张，他的手也伸不到这里来。殿下的大计，不容有失。
他浑然不知，自己催促的，并非坦途，而是一条早已张网以待的……黄泉路。
车队，缓缓驶入了黄云涧阴冷的阴影之中。
山崖之上，段松缓缓举起了右手，手指微微屈起。
所有暗卫屏住了呼吸，弩箭悄无声息地上弦，涂着哑光黑漆的箭头，对准了下方道路上一个个关键的目标。
涧水轰鸣，掩盖了杀机凝聚的细微声响。
当高家车队最前面的马车，即将驶出那段最狭窄的“鬼愁弯”的车辆还未完全进入涧口时——
段松屈起的手指，猛然向前一挥！
“咻——！”
一支响箭带着凄厉的尖啸，撕裂了涧内沉闷的空气，也彻底撕破了虚假的宁静。
死亡之网，骤然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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