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云涧内,杀声陡起!
暗卫居高临下射出的第一轮弩箭,瞬间将商队首尾切割开来!走在最前面的斥候与殿后的几名高家护卫应声而倒,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突如其来的袭击让庞大的商队猛然一滞,骡马受惊嘶鸣,车辆碰撞,中间的护卫们脸上瞬间写满了惊骇与茫然,阵型出现了短暂的混乱。
然而,这混乱仅仅持续了片刻。
只见那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周围,那七八名气息沉稳的护卫,几乎在弩箭破空声响起的同时便已做出了反应!
他们没有像普通护卫那样惊慌四顾或寻找掩体,而是极其默契地迅速靠拢,以马车为核心,瞬间结成了一个首尾相顾、盾牌外顶的小型圆阵!
动作干净利落,配合无间,阵型转动间,已将马车护得严严实实,弩箭射在包铁的木盾上,发出沉闷的“咄咄”声响,竟未能造成有效杀伤!
山崖上,段松冷峻的眉头骤然锁紧。
他预想过对方护卫精锐,却没想到精锐至此,更能在遇袭的瞬间本能般结阵自保。
这绝非寻常家丁护院或江湖豪客能做到,分明是久经战阵、训练有素的军中老卒才有的反应和纪律!
“棘手。” 段松心中凛然,原本打算生擒活捉的计划,面对这样一支铁桶般的护卫,强攻之下难免伤亡,且极易让目标趁乱自戕或逃脱。
他眼神一寒,右手微抬,就欲下令放弃活捉,改为全力绞杀,生死勿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下方的商队中,变故再生!
被突如其来的杀戮吓得魂飞魄散的高家家主高安,眼见弩箭如雨,护卫接连毙命,而那伙凶神恶煞的伏击者明显是冲着青篷马车去的,心中那点对“贵人”的恐惧,瞬间被更强烈的、对自身性命的担忧压过!
他猛地尖叫起来,声音因极度的惊恐而扭曲刺耳:
“保护我!快!高家的人都过来!保护家主!到我身边来!快啊!”
他一边喊,一边疯狂地向后缩去,躲到几辆满载货物的马车后面,挥舞着手臂,命令所有穿着高家服饰的死士护卫向他靠拢。
原本就因遇袭而有些不知所措的高家护卫们,听到家主的命令,下意识地便向高安所在的位置涌去。
这一下,原本就因遇袭而有些松散的商队护卫力量,被硬生生从中间劈开!
一边是庆公公马车旁那支训练有素、结阵御敌的精锐小队;另一边,则是仓惶汇聚到高安身边、数量更多却明显惊慌失措的高家死士。
两支护卫力量之间,出现了一道明显的、无人防御的真空地带!
而马车旁,高家护卫头领见状,脸色骤变,急声喝道:“家主!不可分散兵力!合兵一处,尚可据车坚守,或有生机!”
高安此刻哪里听得进去?他看着远处山崖上影影绰绰、不断射出致命弩箭的黑影,又看看庆公公马车那边显然是伏击焦点的险恶处境,只觉得离那辆马车越远才越安全。
他尖声反驳,甚至带着哭腔:“住口!你这蠢材!都什么时候了!没看见那些杀神是冲着谁来的吗?是那阉狗!是他们!”
“你们不去保护养你们、给你们饭吃的主人,难道要去保护那个惹祸上身的阉奴吗?!都给我退后!把路让开!让他们去狗咬狗!”
“家主!此刻分兵乃取死之道啊!他们人不多,但个个精锐,我们……” 高家那名护卫头领面色焦急,还想再劝。
“退后!” 高安面目狰狞,嘶吼道,“你再敢多言半句,回去老夫就家法处置,将你全家发卖为奴!都听我的,退后!守住我这里!”
护卫头领闻言,脸上肌肉抽搐,眼中闪过痛苦与无奈,最终只能咬牙,对周围的高家死士挥了挥手:“退……保护家主。”
命令下达,高家护卫们如蒙大赦,纷纷向高安所在的后方收缩,将通往庆公公马车的道路,以及马车侧翼,彻底暴露出来。
青篷马车内,原本还强作镇定的庆公公,透过帘幕缝隙看到这一幕,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他再也顾不得隐藏,猛地一把扯开车帘,探出半个身子,指着高安的方向,声音尖厉得几乎破音:
“高安!你这背信弃义的老匹夫!你敢!待咱家脱困,定禀明殿下,灭你高家满门!鸡犬不留!还不快让你的人滚过来护驾!”
高安被这充满怨毒的威胁吓得浑身一抖,脸上闪过一丝挣扎和恐惧,刚刚硬起来的心气又有些动摇。
偏在这时,山崖上传来一个冰冷洪亮、带着金属质感的声音,清晰地压过了涧内的嘈杂:“只取阉奴!闲杂人等,退避者生,阻挠者死!”
这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高安心中本就脆弱的天平。
他猛地一咬牙,冲着庆公公的方向嘶声喊道:“阉狗!你自己作恶多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活该有此一劫!我高家本就是被你和刘壁那老贼胁迫的!今日之事,与我高家无关!高家儿郎们,退后!严守阵地,不得插手!”
“你……!” 庆公公气得眼前发黑,浑身发抖,指着高安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而就在这高家护卫彻底抽身、让开道路的刹那——
二十余名暗卫如同鬼魅般跃下,落地无声,随即如同潮水般分成数股,有的继续以弩箭压制庆公公马车周围结阵的护卫,有的则紧随段松,直扑那孤零零的青篷马车!
“结阵!死战!” 庆公公的护卫头领目眦欲裂,厉声高呼。
剩下的六七名精锐护卫爆发出绝望的怒吼,盾牌并举,长刀出鞘,试图做最后的抵抗。
短兵相接!
“锵锵锵——!”
金铁交鸣之声瞬间爆响!火星四溅!
刚一交手,段松心中便是一沉。这些护卫果然强悍!刀法简洁狠辣,步伐稳健,攻防之间颇有章法,完全是军中精锐的路子,而且个个悍不畏死。
然而,他们面对的是段松和他麾下从无数腥风血雨中淬炼出来的暗卫!
暗卫们的配合更加诡谲莫测,个人武艺或许未必高出太多,但杀伐之果断、手段之狠厉、配合之精妙,却远非这些久疏战阵的护卫可比。
更致命的是,暗卫们装备精良,除了刀剑,还有近距离亦可发射的短小连发臂弩!
“嗤嗤嗤——!”
机括轻响,如此近的距离,弩箭几乎无需瞄准!
冲在最前面的三名护卫,刚格开劈来的刀锋,便被数支弩箭近距离射中面门、咽喉等无甲要害,闷哼一声,踉跄后退,随即被补上的刀光斩杀!
一个照面,护卫圆阵便被撕开缺口,瞬间倒下一半!
残酷高效的杀戮,让远处缩在马车后偷眼观望的高安肝胆俱裂,他“妈呀”一声怪叫,连滚带爬地钻进一辆装载货物的车厢深处,死死捂住耳朵,再不敢看。
那名高家护卫头领,也不忍地微微偏过头,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看得出,这是一场不对等的屠杀。伏击者无论战术、装备、意志,都完全碾压了那伙所谓的“精锐护卫”。
战斗结束得比预想更快。
不到半柱香的时间,青篷马车周围,除了那个缩在车厢角落、面无人色的庆公公,已再无一个站着的人。
七八名精锐护卫,连同他们的头领,尽数倒在了血泊之中,圆阵被彻底碾碎。
段松大步上前,染血的刀尖垂地,滴滴血珠顺着血槽滑落。
他一脚踹在紧闭的车厢门上,“哐当”一声,并不厚重的木门应声而开。
车厢内,只见那位庆公公瘫坐在软垫上,面如死灰,浑身筛糠般抖个不停。
他手中紧紧攥着一柄镶嵌宝石的华丽匕首,锋刃抵在自己咽喉处,却抖得怎么也对不准,更遑论用力刺下。
段松面具后的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他探身入内,如同拎一只待宰的鸡鸭,单手便揪住了庆公公那质地精良的衣领,略一发力,便将其从车厢里拽了出来,随手扔在冰冷的、沾满血污的碎石地上。
“啊——!” 庆公公被摔得七荤八素,发出一声痛呼。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色厉内荏地尖叫道:“等……等一下!你们可知我家殿下是谁?我家殿下……啊——!!!”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猛然打断了他的自报家门。
段松根本懒得听他废话,面无表情地抬起右脚,在庆公公正欲挣扎起身的瞬间,狠狠一脚踏在了他的左腿小腿骨上!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脆响,清晰地传遍了骤然寂静下来的黄云涧!
庆公公的惨叫声戛然而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只剩下嗬嗬的倒气声,眼球暴突,浑身剧烈地痉挛着,那柄匕首早已脱手,不知掉到了哪里。
剧烈的疼痛让他瞬间失去了所有思考和言语的能力。
这一脚,也彻底踩碎了远处高安心中最后一点侥幸和摇摆。
他躲在车厢里,听到那声清脆的骨裂和随后死寂中压抑的痛苦呜咽,吓得差点失禁,心中拼命祈祷:这些煞神赶紧带着那阉狗走吧!千万别注意到我们!千万别过来!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
段松处置完庆公公,示意两名暗卫上前将其捆扎结实,堵住嘴巴。
他自己则翻身上了一匹无主的战马,缓缓策马,向着高安藏身的方向行来。
高家护卫们顿时如临大敌,虽然畏惧,还是勉强打起精神,举起兵刃,将高安所在的车辆团团护住,只是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惊惧。
段松在距他们十步之外勒住马,目光先是在那名面色复杂、紧握刀柄的护卫头领脸上停留了一瞬,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惋惜,淡淡道:“见识不凡,胆气也足,可惜,眼力差了些,跟错了主人。”
这话如同鞭子,抽在护卫头领心上,他脸色一白,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什么。
段松随即转向被护卫们严密守护的车厢,朗声道:“车驾里的,可是高家家主,高安?”
车厢内沉寂了几息,才传来高安颤抖得不成样子的声音:“正……正是鄙人……好,好汉……我,我们与那阉狗绝非同伙,实乃被迫,今日之事,纯属误会,纯属误会啊……”
段松面具后的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声音依旧冰冷,却带上了一丝明确的意味:“高家主今日‘行个方便’,这份人情,我们记下了。山高水长,定有后报。告辞了!”
说罢,他不再停留,调转马头。
暗卫们早已将战场迅速清扫,带走了所有己方痕迹和阵亡同伴的遗体,如同他们出现时一样迅捷无声。
段松一马当先,两名暗卫拖着断腿昏迷的庆公公紧随其后,其余人拱卫四周,转眼间,这一队黑衣杀神便消失在了黄云涧另一端的官道尽头,只留下满地狼藉的车辆、货物、尸体,以及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直到确定段松等人真的远去,马蹄声彻底消失,高安才敢颤巍巍地从车厢里爬出来。
他脸色惨白如纸,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扶住车辕才勉强站稳。
随后他心有余悸地四处张望,颤声问那名迎上来的护卫头领:“走……走了?都走了?那阉狗……?”
护卫头领神色复杂,低头回道:“回家主,都走了。庆公公……已被他们擒去。”
“什么庆公公!” 高安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尖声纠正,“那是阉狗!是祸害!跟我们高家没关系!”
他急促地喘了几口气,看着满地属于庆公公那边的护卫尸体,以及自己这边也有不少死伤,又想到庆公公背后那位“殿下”可能的报复,顿时六神无主。
“现……现在该怎么办?这……这该如何是好啊!”
护卫头领心中叹息,面上却还得保持镇定,沉声建议道:“家主,当务之急,是处理现场。庆公公带来的这些护卫……必须全部灭口,不能留下任何活口指证今日之事与我们有关。至于货物损失……只能说是路遇悍匪劫掠了。”
高安此刻脑子一片混乱,闻言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对!对!灭口!赶紧灭口!一个活口都不能留!这里的事,就……就交给你全权处理!我……我先回府!我要立刻回府!”
他再也顾不得家主体面,慌慌张张地爬上一匹完好的马,带着几名心腹,头也不回地朝着来路,打马狂奔而去,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
护卫头领望着家主仓惶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眼前这修罗场般的景象,以及那些或死或伤、曾经也算同袍的“精锐护卫”,脸上露出一抹深深的疲惫与黯然。
他沉默片刻,缓缓抽出腰刀,对身边残余的高家死士们挥了挥手,声音沙哑:
“清理干净。按……匪患上报。”
黄云涧内,涧水依旧轰鸣,冲刷着岩壁,也试图冲刷掉满地刺目的猩红。
一场精心策划的伏击与一场丑陋的背叛,暂时落下了帷幕。
但被带走的庆公公,如同一个点燃引信的火药桶,其引发的连锁反应,必将震动远在长安的宫闱,也将彻底搅乱嶲州与松州本就晦暗的局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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