嶲州城东，王千成的临时府邸内，茶烟袅袅，却驱不散等待消息时特有的那种微妙的焦灼与期待。
方庆那胖大的身躯在客座上有些坐不住，时不时端起茶杯又放下，目光总往门口瞟。
王千成倒是沉得住气，慢条斯理地拨弄着茶盏，只是眼中偶尔掠过的精光，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终于，急促而轻盈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名暗卫闪身入内，单膝点地，声音带着一丝完成任务后的松弛与振奋：
“报！段统领传回消息，黄云涧得手！阉狗已擒获，左腿折断，现已由段统领亲自押解，按修改后计划，秘密转道前往长安！我方无重要伤亡，现场已按丙字方案处理干净，高家商队剩余人等未作阻拦，自行处置善后。”
“好！”方庆猛地一拍大腿，圆脸上瞬间绽开毫不掩饰的畅快笑容，几乎要手舞足蹈起来。
“哈哈哈！段老弟果然利索！那阉狗……嘿嘿，还打折了腿？干得漂亮！可惜啊可惜，若不是公子急信调段松入京，这等‘打折腿’的快事，本该我方某人亲自去办才是！”
他摩拳擦掌，仿佛那庆公公的腿就在眼前，只恨自己没机会上去补两脚。
不过提起王玉瑱那封打乱原计划的密信，方庆又忍不住有些悻悻然。
更让他介怀的是，自从得知目标是个“庆公公”后，段松手下那帮冷面杀才，这几日看他的眼神都带着点莫名的促狭。
偶尔私下交谈，提及“庆公公”三字时，总有人故意拖长音调，惹得他吹胡子瞪眼，却又不好发作。
这“庆公公”的名号，简直成了他方庆近日最大的“污点”！
与方庆纯粹的、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兴奋不同，王千成在听到消息后，脸上虽有喜色掠过，眉头却很快又微微蹙起，眼神中沉淀下更多的深思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他端起茶杯，缓缓啜饮，目光却仿佛已穿越千山万水，投向了那座风云汇聚的长安城。
“王老哥，段松那边大功告成，您怎么反倒闷闷不乐的？可是担心那阉狗半路出了岔子？”方庆注意到王千成的神色，收起玩笑，关切问道。
王千成放下茶杯，摇了摇头，叹息一声：“非也。段松办事，我放一百个心。事成，自然是好事，我心下也松快许多。”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我只是在想，之后长安的局势，经此一事，恐怕非但不会明朗，反而会更加凶险叵测啊。”
他看着方庆，缓缓分析：“不论那庆……”
话到嘴边，瞥见方庆瞬间投来的、充满“怨念”的眼神，王千成不由失笑，从善如流地改口。
“……不论那阉狗背后站的究竟是魏王，还是晋王，亦或是其他潜藏的蛟龙，其能量与狠辣，我们都已领教。
他能调动边军，勾连刺史，谋划如此深远毒辣的连环计，其心性手段、背后势力的支撑，绝非等闲。
如今我们断其一臂，擒其心腹，等于是将暗处的交锋，彻底摆到了明面上，甚至可能直接捅到了那位‘殿下’的痛处。”
王千成的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打蛇不死，反受其害。我们如今是打到了蛇的七寸，却也彻底激怒了这条毒蛇。接下来，对方在长安的反扑，恐怕会前所未有的猛烈与不择手段。
玉瑱贤弟又身处漩涡中心，虽有宋老弟等人辅佐，自身智计超群，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更何况是来自天家贵胄的倾轧？我实在是……有些放心不下。”
方庆听罢，却哈哈一笑，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王老哥，您啊，就是思虑太重！长安那边有宋濂那个落魄书生在，您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
“那家伙，粘上毛比狐狸还精，满肚子弯弯绕绕，有他在公子身边出谋划策、查漏补缺，谁能轻易算计到公子？再说了，”
他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自豪与煞气，“段松又不是单枪匹马去的，咱们‘天雷’都带上了！嘿，那玩意儿一响，地动山摇！到时候，要是真有哪个不开眼的王八蛋敢对公子起了歹心，逼急了，咱们就把长安城给他炸出几个窟窿！看谁还敢乱伸爪子！”
王千成闻言，面上含笑点头，似是赞同方庆的宽慰，心中那份隐忧却丝毫未减，反而更深了。
‘身怀利器，杀心自起啊……’ 他暗自叹息。玉瑱公子本就不是循规蹈矩、甘于受制之人。
随着年岁增长，权势暗增，尤其是掌控了盐场这般足以撼动一方的财源与武力之后，王千成能清晰地感觉到，公子身上那种属于开创者、甚至隐隐带有几分枭雄气质的锋芒，正在日益显露。
古今枭雄，哪个不是踏着累累白骨登临绝顶？
然而，玉瑱公子又与寻常枭雄不同。他对长安那些煊赫的王公贵族、世家门阀，似乎总带着一种源自骨子里的疏离与不屑。
相反，对于底层百姓、军中士卒，却有着超乎寻常的宽厚与体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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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说将盐场三成巨利持续投入嶲州民生建设，修路、筑渠、兴学、济贫……这是何等的手笔与胸襟？
若无此等根基，嶲州一个边陲军州，岂能在短短数年间，呈现出如今这般隐现繁华、民心稳固的局面？
可如今，一切矛盾的焦点，所有阴谋的终端，似乎都指向了长安。这场旷日持久的博弈，终究要在那里做个了断。
王千成最担心的，便是这“了断”的方式。他衷心希望，一切能止于朝堂权谋的纵横捭阖，止于暗线的较量和利益的重新划分。
他实在不愿看到，有朝一日，嶲州那些武装到牙齿、战力惊人的玄甲重骑，真的需要踏碎关河，直逼长安。
那时，无论胜负如何，最先承受战火蹂躏、流离失所之苦的，必然是关内那些好不容易才盼来几年太平日子、勉强能糊口的无辜百姓。
那绝非公子本意，也绝非他们这些追随者愿见之景。
就在王千成思绪纷飞、忧心忡忡之际，又有暗卫进来禀报：“先生，方管事。公子交待的洛阳来的女眷到了。”
“洛阳来的女眷？”方庆闻言一愣，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站起身，“哎哟！瞧我这记性！定是那对母女到了！王老哥，您先忙着，我得赶紧过去安排一下，可别怠慢了！”
他边说边匆匆向外走去，脸上又恢复了那惯有的、带着市侩精明的热络笑容。
王千成看着方庆风风火火离去的背影，微微蹙眉，心中疑惑：‘玉瑱在洛阳何时有了需要投奔过来的女眷？还特意吩咐到嶲州老宅安置？’
他印象中，王玉瑱虽风流之名在外，但真正牵扯到的女子并不多，且大多在长安。这突然从洛阳冒出来的母女……倒是件奇事。
方庆可不管王千成的疑惑，他脚下生风，径直来到了位于嶲州城另一侧、王玉瑱名下那处虽不宏大却极为幽静雅致的祖宅。
刚到门前，便见一辆风尘仆仆的青篷马车停在那里，一名老仆妇正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一位女子下车。
那女子身着素雅的月白襦裙，外罩一件淡青色披风，身姿窈窕，虽因长途跋涉面带倦容，发髻也有些松散，却难掩其清丽绝俗的容貌，尤其是一双眸子，清澈中带着几分江南水乡特有的温婉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忧郁，宛如一幅淡墨山水，韵味悠长。
她怀中，还抱着一个约莫三四岁、梳着双丫髻、粉雕玉琢般的小女娃，女娃正好奇地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打量着陌生的环境和眼前这个胖乎乎的“大叔”。
方庆眼睛一亮，立刻堆起满脸最和善不过的笑容，小跑着上前，也不管那女子略显惊讶和防备的神色，便躬身行了一礼，声音洪亮却透着十二分的客气：“在下乃公子属下，方庆，拜见夫人！一路辛苦，一路辛苦！”
而那女子，正是苏妙卿。
她被方庆这突如其来的大礼和“夫人”的称呼弄得一愣，旋即脸颊飞起两片红晕，连忙侧身避开，急切地解释道：
“这位……方管事，您认错人了。妾身苏妙卿，并非……并非王公子的夫人。我与王公子只是……只是故人之后，受公子照拂，前来嶲州暂居……”
“哎哟，没认错没认错！”方庆却像是完全没听到她的解释，自顾自地热情张罗起来。
“夫人您看您，还跟小人客气！公子早就吩咐过了，您和小姐从洛阳来，一路舟车劳顿，定要安排妥当！这处宅子啊，是公子家的老宅，清静雅致，最是适合休养！
来来来，快请进，在下带夫人和小姐参观参观，缺什么少什么，尽管吩咐！在嶲州这一亩三分地，我方庆说话还管点用！”
宴灵溪一直躲在母亲身后，只露出半张小脸，怯生生又好奇地看着这个格外热情、笑容满面的胖叔叔。
方庆注意到她的目光，嘿嘿一笑，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掏出一个早就备好的锦囊，打开来，里面竟是一块鸽卵大小、通体莹润、内蕴丝丝缕缕鲜活血色的美玉！
“小小心意，给小姐的见面礼，不成敬意！”方庆笑眯眯地将血玉递到宴灵溪面前，“小姐快收下，拿着玩儿！”
苏妙卿在江南见过不少世面，也识得宝物，一眼便看出这块血玉质地绝佳，是罕见的极品，价值不菲。
她吓了一跳，连忙推拒：“方公子，这礼物实在太贵重了！妾身与灵溪万万不能收！我们母女受王公子大恩，已是无以为报，怎能再收如此重礼？况且，妾身与王公子真的并非您所想的那种关系……”
方庆却像是铁了心，又像是根本没听见她的推辞，脸上笑容不变，动作却快得很，趁着宴灵溪被那漂亮玉石吸引、微微探出小手的瞬间，一把将锦囊连带血玉塞进了小姑娘的怀里，还顺手轻轻拍了拍：
“哎，给孩子的玩意儿，什么贵重不贵重！小姐喜欢就好！夫人就别推辞了，再推辞就是看不起我方庆，看不起咱们公子的一片心意了！”
苏妙卿还想再说，方庆已经转身引路，嘴里不停介绍着宅院的布局、景致，仿佛刚才赠送重礼只是随手为之的小事。
她抱着女儿，看着怀中那块触手温润、价值连城的血玉，又看看前方那个热情得有些过分的胖管事，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惶恐，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她隐约觉得，这位方管事似乎……误会了什么，而且这误会，恐怕一时半会儿是解释不清了。
但其实方庆心里门儿清。
他当然知道苏妙卿母女是公子那位早逝好友的遗孀和孤女，公子接她们来嶲州，多半是出于对故人的承诺和照拂。
可是，嶲州城这么大，宅院那么多，公子为什么偏偏把人安排在自家祖宅？
这宅子虽不算顶豪奢，却意义非凡，是王家在嶲州的根脉所在。这安排本身就透着一股不寻常的亲近意味。
在方庆看来，这分明是公子对人家苏娘子有意，却又碍于身份、情谊或者别的什么，不好明说，于是便用这种方式将人安置在身边，慢慢照拂，徐徐图之。
既然领会了“上意”，方庆这个做属下的，自然要懂得“为主分忧”，暗中助力一把。
这热情的接待，贵重的见面礼，都是他“领会精神”后的表现。
他仿佛已经看到，日后公子得知苏娘子母女被安置得妥妥帖帖、宾至如归时，那欣慰赞许的笑容了。
……
而远在长安的王玉瑱，此刻正独坐于自己的书房内，对嶲州这边方庆的“热心肠”和自行脑补的“神助攻”浑然不觉。
烛火摇曳，映照着他略显沉凝的侧脸。
他手中捏着一张质地特殊的薄纸，上面是裴虞烟通过极其隐秘的渠道传递过来的最新消息。
字迹娟秀却力透纸背，内容简短，却字字千钧：
「前日，郑德明、郑旭父子，由长孙无忌暗中引荐，已正式密会晋王李治。时长约一个时辰，内容不详，然郑氏父子离去时，神色间隐有得色。箭已离弦，望公子慎之，早做绸缪。」
王玉瑱的目光久久停留在“晋王李治”与“长孙无忌”这两个名字上。灯火，将他沉思的身影拉长，投在身后的墙壁上，仿佛一头缓缓苏醒、正在审视局势的狮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