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渐紧,冬意已浓。
蓝田县外的官道上,行人稀少,枯黄的草叶在寒风中瑟缩,远处骊山的轮廓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冷峻。
一支风尘仆仆的小型马队缓缓驶入县城,避开了热闹的主街,径直拐入西城一处早已安排好的僻静院落。
正是段松一行。
带着庆公公这个断腿的“拖累”,又需避开官道上的频繁盘查与可能的眼线,他们这一路走得比预想中慢了许多。
不过,携带“天雷”的先遣精锐早已秘密潜入长安,此刻想必已与宋濂顺利接上头。
段松等人则遵照王玉瑱密信中的指示,在此处暂作停留。原因无他——王玉瑱要亲自“见见”这位庆公公。
此处院落幽深,陈设简单却干净。
连日来的风吹日晒雨淋,加上断腿之痛与精神上的反复折磨,早已将庆公公当初那股子阴狠嚣张的气焰磨得一干二净。
他蜷缩在厢房角落的草席上,脸色灰败,眼窝深陷,身上那件原本质料上乘的锦袍沾满污渍,破破烂烂,如同一只被拔光了毛、瑟瑟发抖的阉鸡。
起初,他还试图以绝食、谩骂、甚至用头撞墙来抗争,摆出一副“忠仆不事二主”的架势。
但段松手下那些暗卫,个个都是铁石心肠,对付硬骨头自有一套。
几番“劝导”下来——通常是物理意义上的“劝导”,比如恰到好处地踢晕,或者让他“不慎”摔在断腿处——庆公公终于认清现实。
这伙人根本不在乎他的死活,甚至很享受看着他痛苦挣扎却无力反抗的过程。求生的本能,或者说对更痛苦的恐惧,压倒了一切。
他开始变得“合作”,问什么答什么,甚至主动吐露一些细节以换取片刻安宁。
此刻,见段松推门进来查看,庆公公挣扎着半坐起身,脸上挤出一种近乎谄媚的、扭曲的笑容,声音嘶哑:
“段……段大人,您看,这眼看就要到长安地界了……老奴该说的、不该说的,可都交待得清清楚楚了。”
“是不是……是不是该给我家殿下……通个风,报个信儿?也好让殿下知道老奴还活着,免得……免得殿下心急,再生出什么误会来……”他话说得小心,眼神却藏着极深的恐惧与一丝渺茫的期盼。
段松站在门口,高大的身影堵住了大半光线。
他看都没看庆公公一眼,目光落在窗外光秃秃的枝桠上,声音冷得像屋檐下凝结的冰棱:“该送你上路的时候,自会送你。安心等着。”
“上路”二字,如同两根冰锥,狠狠扎进庆公公心里!
他浑身剧烈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张了张嘴,想问清楚究竟是哪个“上路”,是放他走的路,还是……黄泉路?
可触及段松那毫无感情的侧脸,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口,化作一阵抑制不住的、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他不敢再问,只能如同受惊的鹌鹑般,缩回角落,尽力减少自己的存在感,心中却是翻江倒海,又是恐惧又是祈祷,只盼着他那位“殿下”神通广大,能早点发现端倪,派天兵天将来救他脱离这无间地狱。
……
与此同时,长安城外十里长亭,北风卷着尘沙,扑面生寒。
王玉瑱与姐夫薛清砚并辔而行,身后是一辆不甚起眼的青毡马车,里面坐着姐姐王初禾和年幼的侄儿。
他是来送薛清砚一家回蓝田故居的。薛清砚述职后得了短期休沐,便携家眷回蓝田别业小住,也顺带探望几位故友。
薛清砚裹紧了身上的狐裘大氅,还是觉得寒风无孔不入,不由抱怨道:“玉瑱啊,你说你,非要来送也就罢了,还非要骑马!这大冷天的,车里暖暖和和不好么?非得拉你姐夫我出来‘舍命陪君子’,喝这西北风!”
王玉瑱转头看他,脸上带着略显懒散的笑意,只是这笑意在冬日惨淡的天光下,多了些沉静。
“姐夫,这才刚入冬,你这身子骨就受不住了?看来在任上光顾着案牍劳形,疏于锻炼了啊。回头到了蓝田,我陪你去骊山脚下跑跑马,活动活动筋骨。”
“得了吧你!”薛清砚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少拿话挤兑我。你老实交代,非跟着我们去蓝田,是不是在那里藏着什么红颜知己,趁着送我们的由头,好去私会?”
他语气带着兄长的调侃,眼神却颇为认真,显然对这个妻弟抢婚的风流韵事早有耳闻,且不甚赞同。
王玉瑱闻言,无奈地摇了摇头,笑容里透着一丝真实的疲惫:“姐夫,在你心里,玉瑱就是这般到处留情、不务正业之人么?我此番去蓝田,确是顺路去见一位‘朋友’,有些要紧事需当面商议。”
“朋友?”薛清砚挑了挑眉,脸上明显写着“不信”二字,却也没再追问,只道,“行吧,你总有你的道理。只是凡事需有分寸,莫要让你姐姐担心。”
王玉瑱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身后平稳行进的马车,确定车帘紧闭,姐姐听不到他们的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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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轻轻一勒马缰,让坐骑与薛清砚靠得更近些,声音压低,却清晰无比地传入薛清砚耳中:“姐夫,述职考课之后,吏部若有安排,你务必……设法谋取松州刺史一职。”
薛清砚猛地一拉缰绳,马儿唏律律一声轻嘶,他愕然转头看向王玉瑱,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玉瑱,你……你没说笑吧?”
“天下为官者,谁不盼着入三省六部九卿五寺,留在中枢,亲近天颜?哪有主动往松州那等边陲苦寒、战事频仍的‘鬼地方’钻的道理?前段时间吐蕃入寇,松州打得何等惨烈,你又不是不知!再说了…”
“松州已有刺史在任,我若过去,难道给他做副手不成?那岂不是……堕了你‘酒谪仙’的名头,也折了王家的颜面?”
他试图用玩笑缓和这过于突兀且不合常理的建议。
然而,王玉瑱脸上并无半分玩笑之色,目光沉静如深潭,重复道:“姐夫,务必设法,调任松州刺史。”
他的语气太过肯定,薛清砚心中一凛,收起了戏谑,试探着问:“玉瑱,你……可是与松州官场有书信往来?听闻那刺史身体有恙,恐不久于人世?”
他只能想到这个相对“合理”的解释。
王玉瑱缓缓摇了摇头,声音平淡得仿佛在讨论天气:“刘壁身体好得很。但,他手伸得太长,活不了多久了。松州刺史的位置,很快就会空出来。”
薛清砚的心脏猛地一跳,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窜上后脑。
他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声音发紧:“玉瑱,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你还能未卜先知不成?”
王玉瑱侧过头,目光与薛清砚惊疑不定的眼神对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会派人,让他‘暴毙’于松州。”
“你——!” 薛清砚倒吸一口冷气,几乎要从马背上跳起来!
他猛地捂住自己的嘴,惊骇地看向身后的马车,生怕惊动了车内的妻儿。
待确定马车无恙,他才转回头,压低声音,近乎低吼,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与极度的担忧:“玉瑱!你疯了?!”
“谋杀朝廷命官封疆大吏,这是诛九族的大罪!等同于谋反!你不要命了?!王家累世清名也不要了?!
你大哥崇基,三弟敬直,你在长安的两位夫人,还有你姐姐,你姐夫我,你……你难道都要拖进这万劫不复的深渊吗?!”
他的声音因激动和恐惧而微微颤抖,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质问。
王玉瑱看着姐夫眼中那毫不作伪的关切、惊怒与痛心,冰冷的心湖似乎被投入了一颗温暖的石子,荡开细微的涟漪。
他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却带着一种薛清砚从未见过的、沉郁而决绝的东西。
“姐夫,” 王玉瑱的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我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
薛清砚急道:“糊涂!你怎么会没有退路?!你是太原王氏公子,名满天下的‘酒谪仙’!”
“你若想抽身,此刻便随我回蓝田,然后立刻上书辞官,返回太原祖地!回到王氏的羽翼之下,天下谁敢轻易动你?谁敢带兵去太原王氏的坞堡里拿人?!”
王玉瑱摇了摇头,目光投向远处苍茫的天地交界线,那里是长安巍峨城墙的模糊轮廓。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姐夫,我若是退隐,那他们呢?” 他抬手指了指身后远远跟着、沉默如铁的项方。
“还有嶲州盐场,上下数千靠着盐场吃饭、为我不惜性命的生死兄弟,他们怎么办?”
“嶲州……盐场?” 薛清砚再次愣住,这个词他隐约听过,却从未将其与自家这个看似放浪形骸的妻弟联系起来。
“对,嶲州盐场。” 王玉瑱收回目光,看向薛清砚,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剑。
“那是我一手建立、苦心经营的地方。”
薛清砚试图理解,却依旧觉得不可思议:“就算是盐场……河东有盐池,山东有海盐,哪处没有世家大族的影子?陛下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逾矩太过,按时纳课,何至于……”
“姐夫,” 王玉瑱打断他,声音平淡,却带着石破天惊的力量,“嶲州的盐矿……储量之丰,品质之优,足够开采数百年而不竭。”
“什……什么?!” 薛清砚彻底惊呆了,作为一名官员,他太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那几乎是一个取之不尽的财富之源,一个足以撼动国本、引来无数贪婪目光的巨大利润!
王玉瑱继续斩钉截铁道:“所以,嶲州,我必须牢牢握在手中。而松州,与嶲州唇齿相依,地势相连,更与吐蕃、南诏接壤。
两地必须互为犄角,同进同退。将来……我自有大动作,需要这两州作为根基。”
薛清砚从震惊中稍稍回过神,脸色却更加苍白,声音干涩:“就算如此……玉瑱,你拥有如此盐利,暗中蓄养武力,掌控边州……这与割据一方的豪强,与……造反,又有何异?!陛下,朝廷,岂能容你?!”
王玉瑱缓缓摇头,目光深邃:“这些,我都考虑过了。届时,我自有办法,给天下人一个‘说法’。或许,那会是另一番光景。”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只是,若到那时,姐夫你仍在长安为官,身处三省六部那等要害之地,必定首当其冲,凶多吉少。
所以,你若执意要留在长安寻那清要职司,为家族计,为姐姐,我只能……先将姐姐接走。”
“住口!” 薛清砚低吼一声,眼眶微微发红,既是气恼,更是心痛。
“你这混账话!我与你姐姐结发夫妻,誓同生死,岂能分开!松州……松州就松州吧!大不了,我过去便是!”
话虽如此,他脸上依旧充满了挣扎与对未知命运的忧虑。
王玉瑱看着他,心中暖意更甚,郑重道:“多谢姐夫。”
薛清砚重重叹了口气,仿佛一下子被抽走了不少力气,他揉了揉眉心,问道:“所以,外面传言,你这次被擢升为太常少卿,是郑氏与长孙无忌设下的圈套,要将你塞进吐蕃送亲使团……是真的?”
“是真的。” 王玉瑱坦然承认,嘴角甚至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名为开解文成公主,实则是一处杀身之局。只不过,如今这局是谁杀谁,还未可知。”
薛清砚皱眉:“太原王氏族中长辈,他们就坐视不管?故意装聋作哑?”
王玉瑱冷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刺骨的寒意与嘲讽:“管?恐怕他们巴不得我早点死。说不定,我‘死’后,嶲州盐场那令人眼红的利润,他们早已在私下里分好了各自的那一份。”
薛清砚闻言,沉默了许久,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充满了无奈与了然的叹息。
他抬起头,看着王玉瑱年轻却已刻上风霜与决绝的脸庞,伸出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罢了,罢了!玉瑱,姐夫……站在你这边!”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坚定。
“回头你让崇基大哥在吏部那边使使劲,早点将此事定下。只是……父亲和崇基,他们知道这些……知道你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吗?”
王玉瑱目光微垂,看向官道旁被冻得硬邦邦的泥土,缓缓点了点头。
“父亲或许猜到了些许。大哥……他身处吏部,消息灵通,应该知道得更多。”
风更紧了,卷起枯叶尘土,打着旋儿扑向远方的长安城。十里长亭渐远,马车的影子在官道上拖得很长。
前路漫漫,风雪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