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田县,薛家老宅在冬日的萧瑟中显出一种别样的静谧安然。
王玉瑱将姐姐一家安顿妥当后,叮嘱了老仆好生照应,又陪姐姐王初禾说了会儿话,他便带着项方悄然离开。
马蹄踏过县城青石板铺就的冷清街巷,最终停在一处门庭不显、围墙高深的宅院前。
早有暗卫无声打开角门,两人牵马而入。刚一进院,便见一道熟悉的、挺直如松的黑衣身影,已如标枪般立在正堂前的石阶下等候。
那人正是段松。
将近两年未见,段松的面容似乎被边关的风霜打磨得更加冷硬深刻,唯有那双眼睛,在见到王玉瑱的瞬间,爆发出灼热如岩浆般的忠诚与激动。
他大步上前,在王玉瑱面前三尺之地,毫不犹豫地双膝跪地,以最庄重的叩头礼拜下:“段松,见过公子!公子万安!”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相击般的铿锵力度,在寂静的庭院中回荡。
王玉瑱连忙上前,伸手去扶:“快起来!你我之间,何须如此大礼!”
他双手触及段松坚实如铁的手臂,能感受到那衣料下紧绷的肌肉和蕴含的巨大力量,心中那股自踏入长安便隐隐悬着的惕厉与紧绷,忽然就松缓了大半。
安全感。
这是王玉瑱此刻最真切的感受。
项方如影随形,是他最贴身的盾;而段松归来,则意味着他最信赖的、足以撕裂任何阴谋与阻碍的矛,重新握在了手中。
加上宋濂,有这一文两武,一明两暗两位心腹重聚身边,王玉瑱觉得,一直笼罩在头顶、来自荥阳郑氏与长孙无忌的阴云,似乎也不再那么沉甸甸地压得人喘不过气。
郑氏父子……离死期确实不远了。
他用力将段松扶起,仔细打量着这位忠心耿耿的部下,眼中满是欣慰与感慨:“一路辛苦!嶲州之事,我都已知晓,做得极好!”
段松站起身,依旧保持着微微躬身的恭敬姿态,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冷冽:
“回公子,辛苦谈不上。只是押着那阉奴,需避开沿途州县可能的眼线与关卡盘查,多绕了些路,耗费了些时日,让公子久等了。”
“无妨,人平安抵达便是大功一件。”
王玉瑱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容真诚,“走,带我去会会那位‘庆公公’。看看是何方神圣,能在千里之外惦记我的盐场。”
一旁的项方也难得地露出笑意,对段松点了点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赞许:“段老弟,干得不错。”
他们二人,一在明护卫王玉瑱周全,一在暗执掌密卫清除障碍,虽职责不同,却同为王玉瑱最倚重的臂膀,彼此间自有默契与敬重。
段松对项方抱拳,脸上竟也极其罕见地扯出一丝生硬却真实的笑容:“项大哥。”
这一声称呼,足见他对项方的尊重。
项方笑着上前,用力拍了拍他结实的胳膊:“回头细聊,先办正事。”
三人不再多言,由段松引路,穿过几重院落,来到宅院最深处一间看守严密的厢房外。
门口的暗卫无声行礼,打开门锁。
屋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凳而已。因得知公子要亲自提审,暗卫已提前让那庆公公梳洗一番,换了身干净的粗布衣裳,还给了一顿饱饭。
是以王玉瑱进门时,看到的并非想象中蓬头垢面、奄奄一息的囚徒,除了脸色灰败蜡黄、眼神惊惶躲闪,以及那条以别扭姿势蜷缩着的左腿外,倒还算齐整。
那庆公公正蜷在床角,听到门响,如同受惊的兔子般猛地抬头。
待看清当先走进来的王玉瑱,他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他根本顾不得断腿剧痛,连滚爬爬地从床上翻滚下来,“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以头抢地,声音因激动和恐惧而尖利变形:
“吴王府内侍陈宝庆,叩见王公子!王公子救命!王公子开恩啊!”
他磕头如捣蒜,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
王玉瑱走到屋内唯一的那张胡凳前,安然坐下,项方与段松一左一右,如同两尊门神般立于他身后。
而王玉瑱脸上带着惯常的,看似温和却又疏离的笑容,虚抬了抬手:“陈内侍请起。一路奔波,我这几位兄弟行事或许粗鲁了些,若有得罪之处,还望海涵。”
他语气客气,却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陈宝庆哪里敢起,依旧跪伏在地,闻言却像是抓住了表现的机会,忙不迭地抬头,脸上挤出谄媚讨好的笑容,连声道:
“不敢不敢!王公子折煞老奴了!这一路多亏段大人……段统领悉心‘照料’,老奴才能全须全尾地来到蓝田,见到公子天颜!老奴感激段统领还来不及,岂敢有半分怨言!”
他说着,还小心翼翼地抬眼飞快瞥了一下段松冷硬如石刻的侧脸,随即又迅速低下,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王玉瑱将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听到那声“段大人”,又想起段松手下那群杀才私下调侃方庆为“庆公公”的旧事,心中不由莞尔,面上却不显,只是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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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这一路上,段松和他的暗卫们,没少给这位陈内侍“留下深刻印象”。
“陈内侍不必拘礼,起来说话吧。” 王玉瑱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
陈宝庆这才战战兢兢地,拖着断腿,勉强挪到床沿坐下,只敢挨着一点点边,腰背依旧佝偻着,以示恭敬。
“好了,闲言少叙。” 王玉瑱收敛了笑容,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陈内侍方才自称吴王府的人。那么,指使你在松州、嶲州兴风作浪,截我盐路,构陷于我,甚至意图借刀杀人,挑起边衅的,便是吴王李恪殿下了?”
他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刀,压迫感十足。
陈宝庆浑身一颤,不敢有丝毫隐瞒,连忙答道:“回……回王公子!正是吴王殿下之命!老奴只是奉命行事啊!”
“哦?” 王玉瑱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更冷,“我与吴王素无往来,更无仇怨。他是如何得知,那远在西南边陲的嶲州盐场,是我王玉瑱的手笔?又为何要费尽心机,布局许久,必欲除我而后快?”
陈宝庆咽了口唾沫,额头渗出冷汗:
“这……具体细节,老奴地位低微,实在不知内情。吴王殿下心思深沉,许多谋划并不会与老奴这等奴婢细说。
但……但殿下确实是从旁人处,得知了嶲州盐场乃公子产业,且规模惊人,利益滔天。
之后……之后便密令老奴前往松州,联络刺史刘壁。殿下说……刘壁已是‘我们’的人了,可配合行事。”
“‘我们’的人?” 王玉瑱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关键的措辞,眼中精光一闪。
“这个‘我们’,指的是谁?除了吴王,还有谁参与其中?”
陈宝庆面露难色,扑通一声又滑跪在地,叩头道:“公子明鉴!这个……老奴真的不知啊!”
“老奴在吴王府虽也算得些信任,掌管部分外联琐事,但殿下最贴身、最核心的机密,皆由另一位公公执掌,老奴……老奴触及不到啊!”
他说的情真意切,不似作伪。
王玉瑱微微蹙眉,正待再问,却听陈宝庆迟疑着,又补充了一句:“不过……”
“不过什么?” 项方沉声问道。
陈宝庆抬起头,脸上带着回忆与不确定的神色,小心翼翼地说道:“不过……老奴记得,大概是在殿下决定对嶲州盐场动手前后,有一夜,府中来了一位神秘的客人。”
“殿下屏退左右,连那位贴身公公都只在门外伺候,独自与那人在书房密谈至深夜。老奴当时奉命在远处值守,只远远看到那人离开时的背影……”
他顿了顿,似乎在努力回想,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惊疑:“那人的身形步态……老奴瞧着……有八九分眼熟。很像……很像是一个人……”
“像谁?”
陈宝庆咽了口唾沫,几乎是用气声说道:“像……像是前兵部尚书,侯君集,侯大将军……”
“侯君集?!”
王玉瑱猛地从胡凳上站起!一向沉稳的他,此刻脸上也难掩震惊之色!
项方与段松亦是瞳孔骤缩,浑身气势陡然一凝!
侯君集!这个名字,如同一声惊雷,炸响在三人耳边!
自太子李承乾谋反事败,自刎之后,作为最主要同谋者之一的侯君集便如同人间蒸发,消失得无影无踪。
李世民震怒之下,将涉案人等或杀或流,清洗得干干净净,唯独对这个“首恶”之一的侯君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朝廷明里暗里搜寻了许久,却始终没有线索。而侯家男丁尽数被斩,女眷没入教坊司,可谓凄惨。
所有人都以为,侯君集要么早已秘密伏法,尸骨无存;要么便是潜逃到了天涯海角,隐姓埋名。
谁能想到,他竟然就藏在长安!藏在李世民的眼皮子底下!藏在那位看似闲散、与世无争的吴王李恪府中!
这个信息,实在太过于震撼,也太过于致命!
王玉瑱在最初的震惊过后,迅速冷静下来,但眼神中的光芒却变得无比锐利与深沉。
他缓缓坐回胡凳,手指无意识地摩挲。
侯君集……李恪……
一个是在军中威望犹存、老谋深算,对皇帝心怀怨怼的谋反余孽;一个是血统高贵、素有贤名,却因身份敏感而被皇室刻意疏远,心中未必没有野心的亲王。
这两个人勾结在一起,所图谋的,恐怕就不仅仅是嶲州一座盐场的利益了。
“陈内侍,你可确定?” 王玉瑱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前的压抑。
陈宝庆被他看得心中发毛,连连叩首:“老奴……老奴不敢十分确定,但……但那身形步态,尤其是离去时微微佝偻、却依旧带着一股子杀伐气的背影,老奴在宫中当差多年,见过侯大将军不止一次,印象极深……至少有七八分把握!”
七八分把握,足够了。
王玉瑱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洞悉了对手底牌后的冰冷算计与凛然杀意。
“好,很好。” 他轻轻吐出两个字,目光扫过陈宝庆,“陈内侍,你这个消息,很有价值。”
陈宝庆闻言,如同听到了特赦令,脸上露出狂喜之色,正要叩谢。
却听王玉瑱接着道:“不过,口说无凭。我需要更有力的证据,证明侯君集确实在吴王府,证明吴王与这位‘逆臣’确有勾结。”
陈宝庆脸上的喜色僵住,转为茫然与恐惧:“公子……这……老奴……老奴如何能拿到证据?吴王府戒备森严,侯君集更是行踪诡秘……”
王玉瑱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那就要看陈内侍,还想不想活命,想不想……将来有机会,重回吴王府,甚至……得到比以往更‘光明’的前程了。”
陈宝庆仰头看着王玉瑱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浑身如坠冰窟,却又仿佛看到了一线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生机。
屋外,北风呼啸,卷过庭院光秃的枝桠,发出呜咽般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