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殿内,巨大的御案后,李世民半倚在铺着明黄软垫的龙椅上,双目微阖,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沉重与疲惫。
一位宫装女子正静静侍立在他身侧。
女子的容颜极为出众,却非纯粹的柔媚。肌肤莹白剔透,仿佛上好的羊脂美玉,又似冬日初雪,干净得不染尘埃。
眉眼精致如画,一双眸子尤其引人注目,明亮清澈,眼尾微挑,顾盼间竟隐隐透着一股寻常女子罕见的英气与果决,仿佛平静湖面下藏着锐利的冰棱,又似鞘中隐现寒光的宝剑。
这份独特的气质,让她在这脂粉环绕的后宫中,显得格外与众不同。
李世民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对额间的舒缓并未过多留意,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份奏章的一角。
那是关于吐蕃送亲使团筹备的最新禀报,字里行间却总透露着各个官员世家的算计,很多事李世民都了如指掌。
可他已没有过多精力去算计那些了,近日李世民更是时常会梦见已故的李渊…
就在这时,内侍总管张瑾那刻意压低的嗓音在殿门外响起,带着十二分的恭谨:“陛下,长乐公主殿下在外求见。”
李世民闻声,缓缓睁开了眼睛。那一瞬间的迷茫迅速被属于帝王的清明所取代。他轻轻摆了摆手,示意身侧的女子退下。
那女子立刻停下动作,微微屈膝,无声地行了一礼,动作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她转身,步履轻盈却沉稳地向外走去。
恰在此时,长乐公主李丽质已得了允许,自殿外款步而入。
她今日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色宫装,外罩淡紫色绣折枝梅的披风,脸上略施粉黛,却掩不住眉宇间那层挥之不去的轻愁与关切。
刚一进门,便与正欲退出的那宫装女子打了个照面。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长乐公主眼中掠过一丝讶异。她久居深宫,见惯了各色美人,或娇艳,或温婉,或清冷,却从未见过眼前女子这般……特别的。
那份几乎要破眶而出的英气,那份沉静面容下仿佛蓄势待发的力量感,与这宫廷的富贵柔靡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吸引着人的目光。
那女子见到长乐公主,神色依旧平静,只再次微微屈膝,向这位深受帝宠的嫡长公主行了一个标准而无可挑剔的宫礼。
动作间,没有丝毫谄媚或畏惧,只有恰到好处的恭敬。
长乐公主也轻轻颔首,算是回礼。她能感觉到,这女子绝非普通宫娥。
待那女子如一片轻云般悄然退出殿外,身影消失在厚重的帷幔之后,长乐公主才走到御案前,敛衽行礼:“长乐参见父皇,愿父皇圣体安康。”
“丽质来了,免礼,坐吧。”李世民的声音带着见到爱女时特有的温和,指了指旁边的绣墩,“今日怎么有空进宫来看朕?可是在府中闷了?”
他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些。
长乐公主依言坐下,目光却不由又瞟向殿门方向,终究是按捺不住好奇,轻声问道:“父皇,方才出去的那位……是哪宫的娘娘?儿臣瞧着,气度颇为不凡。”
李世民闻言,神色如常,只对侍立在侧的张瑾略一颔首。
张瑾立刻会意,上前半步,躬身对长乐公主回道:
“启禀公主殿下,方才那位是应国公武士彟武公的次女。贞观十一年,陛下念武公功绩,且闻其女幼慧,特召入宫。入宫时年方十四,如今在宫中已有数年,去岁陛下赐其才人位份,赐号‘武媚’。方才陛下略感疲惫,武才人正巧在侧,便伺候了片刻。”
武士彟之女,武媚……长乐公主心中默念,原来是功臣之后。难怪气质迥异,少了些闺阁弱质,多了分将门之后的爽利。
只是“媚”之一字……与她那身英气似乎并不全然相符。
“原来是武才人。” 长乐公主点了点头,随即看向李世民,脸上露出女儿家特有的、带着关切与不赞同的神情。
“父皇,您如今身体要紧,太医也再三嘱咐需静养,不宜……不宜过于劳神,也该……远离些女色才是。” 她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确。
李世民近年来精神不济,后宫却仍有新人,且方才那武才人姿容气度皆属上乘,她难免有些担忧。
李世民被女儿这般直白的“劝谏”弄得有些哭笑不得,更多的却是心头涌起的暖意。他无奈地摆了摆手,解释道:
“丽质多心了。朕今日不过是觉得鬓角有些胀痛,恰巧武才人在一旁伺候笔墨,便让她按了按。总共也没说上几句话,偏巧就被你撞见了。朕心里有数,你且放宽心。”
他顿了顿,显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谈,立刻转移话头,“今日进宫,可是专程来看望父皇的?还是……有什么别的事?”
长乐公主见父皇神色坦荡,不似作伪,心下稍安,也不再纠缠此事。她顺着李世民的话,略略坐直了身子,正色道:“儿臣确是挂念父皇,特意前来问安。不过……也确有一事,想求父皇恩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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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何事?但说无妨。” 李世民端起手边的参茶,抿了一口,语气随意,“朕准了便是。”
对这个自幼聪慧懂事、又历经波折的长女,他向来偏爱,几乎到了有求必应的地步。
长乐公主却摇了摇头,认真道:“父皇,您也听一听是什么事呀。”
李世民失笑:“好,好,朕听。你说吧。”
“是关于文成妹妹的。” 长乐公主声音柔和下来,带着一丝怜惜,“她远嫁吐蕃,吉期已定,就在开春之后。此一去,关山万里,恐难再回。”
“恰巧,三日后便是她的生辰。儿臣想着,在她出嫁前,于我的公主府中,为她办一场小小的生辰宴。
一来是姐妹们聚一聚,全了情分,为她饯行;二来,也让她在离家前,能再感受一番长安的繁华与温情,多少……算是份慰藉。不知父皇……可否允准?”
她说完,带着期待看向李世民。
李世民几乎没有犹豫,放下茶盏,颔首道:“此乃美事,朕岂有不允之理?文成那孩子……确实不易。你能有此心,顾念姐妹之情,朕心甚慰。
你想如何办便如何办,不必拘泥。一应花费,尽管从朕的内孥中支取便是,务必要办得妥帖、周全,莫要委屈了她。”
“儿臣谢父皇恩准!” 长乐公主脸上露出笑容,起身福了一礼,随即又道,“不过,父皇,这宴席的花费,倒不必动用内孥了。”
“嗯?” 李世民微微挑眉。
“是皇叔,” 长乐公主解释道,“江夏郡王道宗皇叔。他听闻儿臣有意为文成妹妹办生辰宴,昨日特意遣人过府,言说他身为宗正卿,又曾多次出使吐蕃,于公于私,都该为文成侄女尽一份心。”
“他已将宴席所需的一应费用,俱都包揽了下来,让女儿不必为银钱之事费神,只管好生操办便是。”
李世民闻言,神色明显怔了一下,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极细微的、难以捉摸的光芒。
他沉默了一瞬,方才缓缓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道宗……有心了。”
他抬眼,看向殿外依旧纷纷扬扬的雪花,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落在了那位同样战功赫赫、在宗室中威望颇高、且近年来与吐蕃事务牵扯颇深的皇弟身上。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唯有沉香燃尽时细微的“噼啪”声。
长乐公主敏锐地感觉到父皇语气中那一丝几不可察的异样,但她聪慧地没有追问,只是垂眸,心中却不禁也泛起了些许涟漪。
皇叔李道宗……为何对此事如此热心?
雪花无声,落在甘露殿金色的琉璃瓦上,迅速积起一层素白。
这巍峨宫阙之内,看似寻常的亲情关怀与家族和睦之下,似乎总有暗流,在不为人知的角落,悄然涌动,汇聚向不可知的远方。
……
翌日,雪霁初晴,但长安城上空积聚的寒意似乎比落雪时更甚。屋檐下挂满了长短不一的冰棱,在稀薄的阳光下反射着清冷的光。
一则消息也迅速传遍长安:长乐公主将于三日后,在自己的公主府中,为即将远嫁吐蕃的文成公主举办生辰宴。
这不仅是皇室宗亲间的情谊体现,更因文成公主特殊的和亲身份,带上了一层半官方的色彩。
受邀名单很快流出,除了诸位亲王、郡王、公主等皇室成员,送亲使团中的主要官员也赫然在列。王玉瑱作为新任太常寺少卿,名字自然也在宾客之中。
消息传到崇仁坊王家时,王玉瑱正对着窗外的冰棱出神,脑中盘算的却是如何妥善解决罗家那摊烂事。
动用武力震慑顾、谢两家,甚至追查幕后黑手,段松自然是最佳人选。
可段松眼下肩负着看守陈内侍、监控吴王府的隐秘任务,更是他手中应对郑氏和长孙无忌的关键手,轻易不能调动去处理千里之外的商贾纠纷。
但罗家之事,于情于理又不能不管……
正思忖间,书房门被轻轻叩响,宋濂那清瘦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脸上带着一贯的从容浅笑。
“公子。”
“来得正好!” 王玉瑱眼睛一亮,招手让他进来,“正有件头疼事,你帮我参详参详。”
宋濂撩袍在对面坐下,接过晚杏奉上的热茶,问道:“公子何事烦忧?可是嶲州又有新消息?”
“那倒不是。是桩私事,其实也算与我无甚直接干系。” 王玉瑱叹了口气,将罗家如何落入陷阱、家破人亡、如今只剩一堆烂药材和巨额债务的来龙去脉,简明扼要地向宋濂讲述了一遍。
末了,他皱眉道:“此事颇为棘手。动用武力,虽能震慑宵小,追索损失,但难免落人口实,且远在衡州,鞭长莫及,段松眼下又有更紧要的事……我正犹豫,是否还是让段松抽身,快刀斩乱麻去一趟?”
宋濂静静听完,脸上并无太多惊讶之色,反而轻轻笑了笑,放下茶盏,语气轻松:“属下还当是什么事,让公子如此踌躇。原来如此。”
“哦?” 王玉瑱见他这副模样,心中一动,“听你口气,你有良策?”
“良策谈不上,不过是些取巧的门道。” 宋濂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此事看似复杂,牵涉巨额钱财、地方豪强,实则破局关键,只在‘名分’二字。”
“名分?”
“正是。” 宋濂点头,“公子欲助罗家,若以私人身份,或动用公子在嶲州的‘私兵’,无论手段如何,总难免给人以‘恃强凌弱’、‘干涉地方’的口实,且易将矛盾激化,陷入与顾、谢两家乃至其背后势力的无尽纠缠,耗时费力,效果未必佳。”
他话锋一转:“但若换一种方式呢?公子如今官居太常寺少卿,虽非直接管辖地方刑名钱粮,但公子身后站着的是什么?是太原王氏,是令兄吏部侍郎王崇基,是累世簪缨的清流领袖门第!”
王玉瑱若有所思。
宋濂继续道:“此事解决起来,其实简单。公子只需修书一封,递与令兄。请令兄以吏部考功之便,或以其个人名义,向衡州刺史发一份私函即可。”
“信中不必提罗家具体冤情,只言听闻衡州有积压药材,品质尚可,如今北地军需、各地赈济或有缺口,朝廷或有采买之意,请刺史稍加留意,核实库藏,以备咨询。语气务必云淡风轻,似是随口一提。”
他笑了笑:“这封私函一到衡州,那位刺史大人只要不是蠢到无可救药,自然会闻弦歌而知雅意。”
“太原王氏过问,哪怕只是‘随口一提’,也足以让他打起十二分精神。他定会立刻派人查问,究竟是哪家药材‘积压’?为何积压?顾家、谢家联手压价之事,还能瞒得过官府?
届时,根本无需公子或罗家出面,刺史自会‘秉公处理’,协调各方。药材价格恢复常理,顾、谢两家迫于压力,必不敢再行逼迫。罗家之困,自然迎刃而解。”
王玉瑱听完,抚掌笑道:“妙啊!四两拨千斤!”
“借朝廷采买之名,行施压解困之实。既不落人口实,又利用了王氏的声望和官场规则,隐狐啊隐狐……”
宋濂谦逊地摆摆手:“公子过奖。不过是些官场陋习,拿来一用罢了。此事关键在于,公子并非直接插手,而是通过正面隐晦的官场渠道施加影响,让对方知难而退。至于那批药材……”
他眼中光芒微闪,“既然罗家大公子有玉石俱焚之心,与其烧掉,不如……公子做个顺水人情,也解嶲州不时之需?”
“你的意思是……”
“公子可让方庆以盐场或关联商号的名义,派人去衡州,按市价收购那批药材。一来,解了罗家变现还债的燃眉之急,人情做实;
二来,嶲州地处西南,山林瘴疠,盐场工人、护卫乃至当地军民,常需药材防疫治病,这批药材品质若可,运回嶲州储备,有备无患。
当然,我们并非强买,是真金白银地交易,罗家得了救命钱,我们得了实用物资,两全其美。”
王玉瑱连连点头:“此议甚好!就按你说的办。我这就给大哥去信送至吏部署衙。药材之事,也一并让方庆安排可靠人手去对接。”
他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如此一来,既帮了罗家,又无需动用段松这柄利刃,更避免了直接卷入地方纷争,确是最稳妥经济的法子。
解决完这件心事,两人话题自然转到即将到来的公主府宴会。
宋濂神色微肃,低声道:“公子,长乐公主此宴,名义上是为文成公主庆生饯行,实则……恐怕也是一次各方势力的展示与试探。
送亲使团官员齐聚,皇室宗亲云集,魏王、晋王乃至其他几位年长皇子,多半都会到场。公子如今身处漩涡,此宴……须得谨慎。”
王玉瑱深以为然:“我知道。李恪那边迟迟没有动静,我心中总有些不安。此宴或许是个机会,能观察到一些端倪。至少,看看那位吴王殿下,是否会有所表示。”
他顿了顿,“还有侯君集……若他真在李恪掌控中,此等场合,李恪是否会带出什么相关的讯号?”
宋濂沉吟道:“侯君集本人绝不可能现身。但李恪若想与公子接触,或传递某种信息,此等公开又私密的场合,确是良机。
公子届时只需留意,是否有吴王府的人,以何种方式,与公子‘偶遇’或递话即可。
此外,魏王、晋王两方人马的态度,亦需留意。长孙无忌、郑氏父子,或许也会借机观察公子。”
“嗯,我知道了。” 王玉瑱目光沉静,“该准备的,都需准备妥当。项方自然会随我同去。蓝田那边,段松也得做些安排,以防万一。”
两人又就宴会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如何应对、需要传递哪些信息等细节,低声商议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