吏部署衙内,灯火通明。
虽已过了散衙的时辰,但各部堂官因年关将近,事务繁杂,仍有不少人挑灯夜战。
王崇基所在的吏部公廨内,更是堆满了待批复的考课文书与升迁调动的初步意见。
他端坐案后,提笔蘸墨,眉宇间带着惯有的沉稳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正逐字审阅着一份关于某边州别驾的考评。
一名身着青袍的小吏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封并无官署标记、只用普通信封装着的信函,躬身道:“王侍郎,府上护卫刚刚送来的,说是家书,请您亲启。”
王崇基笔尖微顿,抬眼看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家书?这个时辰?
他放下笔,接过信函,入手微沉,信封上并无署名,但护卫直接送到吏部,定是紧急或重要之事。
“有劳了。”他对小吏点了点头。
“王侍郎客气,您接着忙。”小吏识趣地退下,轻轻带上门。
待室内重新安静下来,王崇基才拆开封口,抽出信纸。
熟悉的、略带飞扬跳脱的字迹映入眼帘,正是二弟王玉瑱的手笔。
他迅速浏览,信中内容并非寻常家事问候,而是详细叙述了罗家遭遇,言辞恳切,最后提出了那个“借名施压、平价购药”的请求。
看着信末那句“此事于大哥不过举手之劳,于罗家却是救命稻草,万望成全”,王崇基不由失笑,摇了摇头。
“玉瑱啊玉瑱,你可真是会给你兄长找事做。”
话虽这么说,语气里却并无多少责怪之意,反而有一丝对弟弟这般“不拿自己当外人”的无奈与纵容。
他太了解现在这个弟弟了,看似风流不羁,万事不上心,实则内里自有丘壑,且极重情义。
罗家虽已断了姻亲,但终究是亡妻母族,如今遭此大难,以玉瑱的性子,绝不会坐视不理。
这法子……倒是巧妙,既解了罗家之困,又未动用武力,避免了许多后患。略一思忖,王崇基便有了决断。
他重新铺开一份空白的奏事折子,斟酌词句,将王玉瑱信中所述“闻衡州有积压药材,或可备北疆军需及地方赈济采买”之意,以官方且隐晦的笔法写入,并恳请尚书令房相酌情过问,以解地方积滞、备不时之需。
他写得极为小心,通篇未提罗家半字,只从“朝廷可能采买”、“清理地方积压物资”的角度入手,合情合理。
写罢,他亲自拿着折子,前往尚书省衙署,求见尚书令房玄龄。
房玄龄虽已年迈,精神却依旧矍铄,正在灯下批阅各地呈上的急报。见王崇基这么晚还来,有些意外。
待接过奏折细看,这位老成谋国的宰相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他抬起眼皮,看了王崇基一眼,后者神色坦然,目光清澈。
房玄龄沉吟片刻,并未多问其中内情,只提笔在折子上批了:“准。着吏部行文衡州,令其核查库藏,妥善处置积压药材,以备咨询。玄龄。”
批完,他将折子递还给王崇基,淡淡道:“崇基有心了。此事虽小,却也关乎民生军备。下午我便让吏部行文,发往衡州。”
“多谢房相!”王崇基心中大定,躬身行礼。
房玄龄肯如此痛快地批复,既是给他面子,恐怕也隐约猜到了些什么,但既然不问,便是默许,这份人情他记下了。
从尚书省出来,天色已然全黑,寒风凛冽。
王崇基心中记挂着要给二弟回个信,又想着回去问问玉瑱到底在搞什么名堂,便加快了脚步向皇城外走去。
刚出皇城安上门,还未登上自家等候的马车,便听旁边有人唤他:“崇基兄!”
声音带着久别重逢的喜悦与一丝风尘仆仆的沙哑。
王崇基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一辆朴素的马车旁,立着一个身着深青色棉袍、外罩玄色大氅的男子,正含笑望着他。
男子约莫四十上下,面容清癯,双目有神,虽衣着普通,却自有一股清华之气,正是前宰相高士廉的嫡子,高旬。
“仁郁?!”王崇基又惊又喜,快步上前,“你何时回的长安?怎的也不提前来个信!”
高旬笑着迎上来,两人把臂相看,皆是感慨。
高旬因父亲高士廉去世,需扶灵归葬故里并守制,已离开数年,此番骤然相见,彼此都觉得对方眉宇间添了风霜,但那份至交情谊却丝毫未减。
“今日上午刚到,下午便去吏部衙门外‘蹲守’你了,谁知你王侍郎公务如此繁忙,直等到这般时辰。”高旬调侃道,眼中笑意温暖。
王崇基被他说的有些不好意思,拍了他胳膊一下:“少来这套!回来也不提前说,我这两手空空……”
“你我之间,何需那些俗礼?”高旬打断他,语气诚挚,“走,今夜不醉不归,让你这大忙人为我接风洗尘可好?也让我听听,你这吏部侍郎的威风。”
王崇基心中感动,知他必是有事,也不推辞,笑道:“那敢情好!今夜定要与你一醉方休!是你府上还是……”
“当然是我那儿,酒菜都已备齐,就等你这位贵客了!请吧,王侍郎!”高旬做了个请的手势。
两人相视大笑,一同登上高旬的马车,向着高府驶去。
不一会,车驾便停到了高家府邸门前。
高旬引着王崇基直接来到正堂,果然见厅内已摆好了一桌精致的酒菜,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高旬挥手,屏退了侍立的大多数婢女,只留下两名素日里王崇基来时常伺候的、稳妥可靠的贴身侍女在一旁斟酒布菜。
这细微的举动,让王崇基心中微动,知道老友确是有要紧话要说。
两人落座,无需过多客套。王崇基率先举杯,感慨道:“仁郁,一别数载,今日重逢,恍如隔世。来,为老友久别重逢,我先干为敬!”
说罢,仰头将杯中温热的酒液一饮而尽,豪爽依旧。
“好!”高旬眼中闪过激赏,“我还担心崇基兄高居庙堂,日日案牍劳形,不复当年豪气了!看来是我多虑!我也陪一杯!”
言罢,同样满饮一杯。
甘甜的酒液入喉,暖流直达肺腑,两人对视,不由得哈哈大笑,往昔年少时纵酒论诗、畅谈抱负的情景仿佛又浮现在眼前。
“你这次回长安,是久住,还是暂歇?”王崇基放下酒杯,关切问道。
高旬夹了一箸菜,沉吟道:“还不一定,需看情况。或许久住,或许……办完事便走。”
他避开了具体缘由,转而举杯,“来,崇基,别光顾着问我,再饮一杯!”
王崇基知他性情,他不愿深说的,问也无益,便也不强求,顺着他的意,两人推杯换盏,说起别后各自见闻,朝中趣事,故人消息……气氛热烈而融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两人脸上都染上了些许酒意,话也更多了起来。
然而,就在气氛最酣畅之时,高旬却忽然抬手,对侍立一旁的两名侍女温和道:“这里不用伺候了,你们下去休息吧,把门带上。”
两名侍女训练有素,无声行礼,悄然退下,并轻轻合上了正堂的门扉。
室内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暖黄的烛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
王崇基脸上的醉意瞬间褪去了大半,眼神恢复清明,他放下酒杯,看向高旬,正色道:“仁郁,现在只剩你我二人了。你此次回长安,究竟……所为何事?”
他了解高旬,若非极其紧要,绝不会如此郑重其事。
高旬也收敛了笑容,脸上浮现出凝重之色。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确保只有两人能听见:“崇基,我接下来要说的,你仔细听好,事关重大。且莫问我如何得知,我自有我的渠道,你只需信我。”
王崇基心中一凛,点头道:“你说。”
“你家二郎,玉瑱,”高旬一字一句,声音低沉而清晰,“是不是与关陇那些老牌勋贵,起了什么摩擦?或者……结下了死仇?”
王崇基闻言,眉头骤然锁紧,眼中露出惊疑之色:“关陇勋贵?仁郁,你从何说起?玉瑱他……与荥阳郑氏势同水火,甚至可说是不死不休。此事在长安上层,并非秘密。
可关陇集团……他们与山东士族虽有龃龉,但玉瑱与他们素无往来,更是井水不犯河水,何来摩擦死仇之说?”
他深知关陇集团的能量,那是自西魏北周以来便盘踞朝堂、与皇室关系紧密的庞大勋贵集团,底蕴深厚,势力盘根错节,远非一个郑氏可比。
高旬见他神色不似作伪,显然真的不知情,不由叹了口气,脸上忧色更重:“崇基,你我相交半生,你当知我,绝非无的放矢、危言耸听之人。”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耳语:“我只告诉你一件事,你莫要追问来源——关陇集团内部,已有数个家族,秘密派出了一批最精锐的死士,现已离京,正往西北边境而去。他们的目标,是送亲使团进吐蕃的必经之路!”
王崇基瞳孔猛然收缩,握着酒杯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高旬盯着他的眼睛,继续道:“送亲使团中,除了你家二郎与荥阳郑氏有解不开的死仇,还有谁,值得那群素来眼高于顶、只关心自身权柄与边境军功的老匹夫们,如此大动干戈,提前数月就开始布局截杀?”
“这……这怎么可能……”王崇基喃喃道,一时难以置信。
王玉瑱虽与郑氏、长孙无忌对立,但如何会牵扯到关陇集团?甚至让对方不惜动用死士,在国事途中下手?这已不仅仅是私人恩怨,简直形同叛逆!
“崇基,”高旬伸手按住他微微颤抖的手臂,语气沉重,“回去之后,你务必将此消息,第一时间告知玉瑱。”
“我再说句实话,你家二郎在外经营的势力,恐怕远比你我想象的,要深厚得多,也危险得多!
他与郑氏、与长孙无忌下的这盘棋,鹿死谁手,还真未可知。我并非不看好他,相反,我觉得他或有胜算。”
他话锋一转,带着深深的忧虑:“但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尤其这暗箭,来自关陇那群行事狠辣、不计后果的军功世家!
他们若铁了心要在路上动手,防不胜防。玉瑱纵有千般算计,万般准备,也需防备在这阴沟里翻船!我正是为此,才特地赶回长安,告知于你。”
王崇基回过神来,眼中已是一片冰寒与决绝。
他猛地站起身,对着高旬,郑重其事地长揖到地:“仁郁!大恩不言谢!此消息于王家,于玉瑱,恩同再造!若日后有用得上我王家之处,我王崇基……”
“行了行了!”高旬连忙起身将他扶住,不让他拜下去,脸上带着真挚的责备,“你我相交半辈子,说这些作甚!快坐下!”
“你现在这副样子出去,岂非告诉所有人有大事发生?且安心吃酒,等夜深一些,街上人迹稀少,你再悄然回府不迟。此时回去,恐有眼线盯梢。”
王崇基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高旬说得对。
随即王崇基重新坐下,端起酒杯,手却依旧有些微颤。杯中的酒,此刻尝来,已满是凛冽的杀机。
窗外,夜色如墨,寒风呼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