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嶲州娄观(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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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前最深的夜色,如水银般浸透着长安城。王家南院侧门,一辆青篷马车悄然停驻,未惊起半分犬吠。

王玉瑱推门下车,玄色大氅的边缘掠过凝结霜花的石阶。

项方沉默地跟在身后,如同他的一道影子,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庭院每个角落,确认无虞后,才对王玉瑱点了点头,自行退入暗处值守。

王玉瑱穿过覆雪的庭院,脚步落在清扫过的青石径上,声响几近于无。

他径直走向楚慕荷居住的厢房。外间,守夜的侍女春桃正支着胳膊,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手边一盏小小的油灯,灯火如豆。

细微的开门声惊醒了春桃,她慌乱起身,待看清是王玉瑱,连忙要行礼。

王玉瑱抬手虚按,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夜归人的一丝疲惫与柔和:“回去歇着吧,春桃。我去看看你们娘子,莫吵醒她。”

春桃会意,连忙点头,轻轻收拾了自己的针线篮子,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与隔壁耳房同样惊醒的晚杏汇合。

王玉瑱这才轻轻推开内室的房门,一股混合着女子体香与安神香料的暖意扑面而来,驱散了满身的夜寒。

内室只留了一盏角落的长明灯,光线昏黄朦胧,勾勒出床榻上安睡人儿的轮廓。

楚慕荷侧卧着,锦被勾勒出纤细的腰身,一头青丝如云铺散在枕畔,睡颜恬静,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红唇微微抿着,似乎正做着什么好梦。

她怀里还无意识地搂着一个王玉瑱平日用的软枕。

看着这一幕,王玉瑱眼中白日里所有的冰封算计、权谋锋锐,顷刻间融化殆尽,只余下深潭般的温柔与一丝难以察觉的歉疚。

他走到榻边,俯下身,极其轻柔地在慕荷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吻,触感微凉而细腻。

似是感受到熟悉的气息与触碰,睡梦中的慕荷无意识地嘤咛一声,往他这边靠了靠。

王玉瑱笑了笑,解下沾着寒气的大氅和外袍,只着中衣,小心翼翼地掀开被角,躺了进去,伸手将慕荷连同那个软枕一起,轻轻拢入怀中。

温香软玉在怀,鼻尖萦绕着独属于她的清雅气息,白日殚精竭虑的紧绷神经终于得以松懈。

王玉瑱合上眼,将脸埋在她馨香的发间,听着她均匀清浅的呼吸,不久,沉沉的睡意便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西南边陲,嶲州地界……

寒风如刀,刮过被厚厚冰雪覆盖的荒原。一支约二十余人的商队,正顶着凛冽的“白毛风”,艰难地沿着冰封的寒江江畔前行。

江面早已冻得坚实如铁,倒也省去了寻船摆渡的周折,只是这透骨的奇寒,着实考验人的筋骨。

商队领头的是个看起来四十余岁的中年汉子,面皮被风霜打磨得粗粝,一双眼睛却锐利有神。

他裹着厚厚的羊皮袄,骑在一匹颇为健壮的驮马上,从怀里掏出一个扁平的锡壶,拔开塞子,仰头“咕咚”灌了一大口烈酒,辛辣的暖流从喉咙直冲下去,驱散了些许寒意,让他舒服地眯了眯眼。

后面跟着的护卫中,一个年轻些的汉子见状,舔了舔冻得发白的嘴唇,打马凑上前,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娄大哥,您那儿还有酒呐?这鬼天气,骨头缝都冻麻了,匀弟兄们一口暖暖身子呗?”

被称作“娄大哥”的中年汉子——娄观,斜睨了那年轻护卫一眼,不紧不慢地把锡壶塞好,重新揣回怀里,拍了拍,才慢悠悠道:

“早告诉过你们,出来办事,酒是救命的东西,得省着点喝,偏不听,现在知道老子不是骗你们了吧?”

他嘿嘿一笑,“这回啊,你们就干看着老子喝吧。”

年轻护卫讨了个没趣,讪讪地退回队伍里,立刻引来一阵压低了的哄笑。

几个相熟的护卫挤眉弄眼:“早跟你说,想从娄老大嘴里抠出酒来,比从铁公鸡身上拔毛还难!”

“就是就是,你新来的不知道,咱们娄老大爱酒如命,你要他的钱,他说不定还能考虑考虑,要他的酒?门都没有!”

还有人伸出手:“愿赌服输,快,钱拿来!”

年轻护卫一阵烦躁,红着脸掏出几个铜钱扔过去,啐了一口,故意打马离队伍远了些,想图个清静。

然而同伴的奚落笑声还是顺着风隐隐传来。他正想再离远点,目光无意间瞥向前方弥漫的雪雾,忽然凝住了。

只见远处雪尘扬起,另一支规模相仿的“商队”正从侧前方的岔路口迅速向他们靠拢过来。

他们速度很快,马蹄踏雪的闷响即便在风中也逐渐清晰。

几乎就在年轻护卫发现异常的同时,整个队伍的气氛陡然一变!

方才还散漫说笑、看似寻常行商的伙计们,眼神瞬间锐利如鹰,身体微不可察地调整了姿势。

靠车的几人看似随意地整理货箱绳索,实则手已悄然按在了车板下的暗格处;外围的护卫则不经意地调整了马头方向,隐隐形成护卫阵型。

整个队伍在几个呼吸间,便从松懈的羊群,变成了看似温顺实则暗藏利齿的狼群,但表面上依旧是一支运输货物的普通商队。

对面的“商队”越来越近,马蹄声急促,队形隐隐呈现出包围的态势。

他们车队轻便,显然没有装载重货。

娄观眯着眼打量了一下,嘴角勾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很快,对方约三十余骑,形成一个松散的半圆,将娄观这支商队隐隐围在了江边一片背风的浅滩上。

娄观等人脸上立刻恰到好处地露出了惊慌、畏惧的神色,挤在一起,马匹不安地踏着步子。

对方人马更近了,娄观的目光飞快地扫过这些人。

虽然他们也穿着商旅常见的厚实棉服或皮袄,但那种眼神,那种即便在马上也下意识保持的警惕姿态,还有身上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的、隐隐的血腥与戾气……绝非寻常商人所能拥有。

娄观心里冷笑一声:八成都是见过血、甚至常年刀头舔血的狠角色。这就是关陇那边豢养的死士?还是哪家豪族私募的精悍私兵?

对方队伍中,一个脸上带着醒目刀疤的汉子策马缓缓越众而出。

那刀疤从左眼角斜斜划下,一直延伸到嘴角,让他原本就阴鸷的面容更添几分狰狞。

他骑术精湛,马匹在他胯下如同臂使,一双眼睛如同秃鹫般扫视着娄观等人,最后定格在显然是领头的娄观身上。

“你,是领头的?”刀疤脸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像是砂纸摩擦。

娄观连忙挤出更加谄媚惶恐的笑容,在马上抱拳,腰都弯了几分:“正…正是在下。不知这位好汉如何称呼?咱们都是走南闯北讨口饭吃的,有话好说,万事以和为贵,以和为贵啊!”

刀疤脸扯了扯嘴角,那疤痕随之扭动,露出一个令人不适的假笑。

他没回答娄观的问题,只是偏了偏头,对身边一个手下淡淡道:“去,开箱验货。”

那手下应了一声,翻身下马,手握刀柄,大步走向商队中间一辆覆盖着厚油布、捆扎严实的货车。

娄观队伍里,之前那个输了钱的年轻护卫立刻扮演起忠心的伙计角色,哭丧着脸扑上去,试图阻拦:“好汉!好汉使不得啊!东家的货,锁着封条呢,这不合规矩,开了箱小人回去没法交代啊……”

刀疤脸的手下不耐, “沧啷”一声将横刀抽出半截,雪亮的刀锋直接搭在了年轻护卫的脖颈上,冰凉的触感激得他一个哆嗦。

“要命,还是要规矩?”那手下声音冰冷。

年轻护卫“吓得”脸色惨白,连连后退,举起双手,再不敢阻拦。

那手下哼了一声,走到货箱前,手中横刀刀尖灵巧地一挑一拨,坚固的铜锁应声而断。

他掀开箱盖——刹那间,珠光宝气!

即便在昏暗的天光下,箱内码放整齐的珍珠、玛瑙、玉器、金饰依然反射出诱人的光芒,满满一箱,价值不菲!

刀疤脸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贪婪与狠辣,他舔了舔嘴唇,那疤痕脸的笑容变得真实而残酷:“本来嘛,劫财不害命,也算道上规矩。”

他摇了摇头,声音陡然转厉,“可惜啊……你们运的偏偏是这些东西。真是太不凑巧了。”

娄观闻言,脸上惧色更浓,声音都带了颤音,却还在努力“周旋”:“各位兄弟!东西,东西你们都拿走!只求饶我们这些苦命人一条生路!你们放心,只要放我们回去,必有重谢!

要不……要不这样,你们把我这些伙计扣下当人质,我立刻回去筹钱,双倍……不,三倍奉上!只求别伤性命!”

“不必了。”刀疤脸打断他,眼神如同在看一群待宰的牲畜,“看在你们送来这么多宝贝的份上,待会儿,老子会让你们死得痛快点,少受些零碎苦头。”

娄观像是彻底绝望了,骑在马上的身体晃了晃,向后仰了仰,似乎难以承受这个结果。

然后,他抬起头,脸上的谄媚、恐惧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冰冷锐利的平静。

他轻轻吐出一句话,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己方每个人耳中:“那……就尽量留几个活口吧。”

娄观话音落下的瞬间——

“嗤!”“噗!”“啊——!”

方才还畏畏缩缩、挤作一团的“商队伙计”们,如同被惊动的毒蜂,暴起发难!

距离最近的那个年轻护卫,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细长的短刃,快如闪电般捅进了正准备收刀回鞘的敌人心窝!

旁边“整理货箱”的伙计,从车板下抽出的不再是账本,而是寒光闪闪的狭长横刀,一刀就劈翻了另一个靠近的敌人!

几乎同时,弓弦轻响,几名外围的护卫手中挽弓搭箭,精准地没入对方几名骑手的咽喉或面门!

血腥味,混合着寒风,猛然炸开!

刀疤脸瞳孔骤缩,心知遇到了硬茬子,而且是极其擅长伪装、出手狠辣的专业人士!

他反应极快,暴喝一声:“杀!”

同时一夹马腹,手中一柄造型略显奇特的弯刀出鞘,刀光如匹练,直接朝着队伍核心的娄观冲杀过去!

擒贼先擒王!

娄观面对疾冲而来的刀疤脸,脸上毫无惧色,甚至带着一点好奇。

他左手不知何时已抬起,袖中一架制作精良的钢臂手弩赫然在握,弩箭早已上膛。

他瞄都未仔细瞄,对着刀疤脸冲来的方向,扣动了扳机!

“嘣——!”

一声轻响,弩箭激射而出!

刀疤脸也算机警,千钧一发之际猛地在马背上侧身,弩箭未能命中要害,“噗”地一声,深深扎入了他持刀的右肩胛,穿透皮袄,鲜血瞬间涌出。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惨叫一声,再也握不住刀,直接从马背上栽落下来!

娄观看了看手中还在冒着一缕青烟的手弩,挑了挑眉,低声嘀咕了一句:“老项弄来的这玩意儿……还真挺好用。”

战斗开始得突然,结束得也迅速。

刀疤脸的手下虽然悍勇,但娄观这边的人明显更加训练有素,配合默契,且早有准备。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伏击者已全部倒下,除刀疤脸因肩胛中箭倒地哀嚎外,竟无一个活口——娄观这边执行的是“尽量留活口”,但对方凶悍,反抗激烈,混战中难以留手。

娄观慢悠悠地下了马,走到被两名手下死死按住的刀疤脸跟前。

刀疤脸因失血和疼痛脸色惨白,却兀自咬牙瞪着娄观,眼中满是怨毒与不甘。

娄观蹲下身,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问:“哪家的?”

刀疤脸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咧嘴笑了,笑容因疼痛而扭曲:“嘿……要么,现在就给老子一个痛快!要么,就把老子带回去,你们那点刑具,试试看能不能撬开老子的嘴!”

他眼神桀骜,显然已存死志。

娄观与他对视片刻,读懂了他眼中的决绝。

这种经过严酷训练、心志如铁的死士,一旦任务失败被擒,肉体折磨确实很难让他们吐露核心秘密,尤其是关于幕后主使。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屑,淡淡道:“罢了。对你这种硬骨头,上刑是糟践。送你上路,也算对得起你这身筋骨。”

刀疤脸闻言,眼中凶光稍敛,竟似有一丝解脱,闭上了眼睛。

娄观不再多言,反手抽出身旁手下递过来的横刀。刀光一闪,干净利落。

随即,他转头对身边一名眼神精干、气息沉凝的汉子吩咐道:“去,告诉方庆那个胖子,老子给他带了点‘礼物’回来,让他准备准备,后面可能还有‘大礼’。”

那汉子正是暗卫之一,闻言干脆利落地抱拳:“是!”翻身上了一匹最快的马,辨明方向,猛抽一鞭,马蹄溅起雪泥,朝着嶲州城盐场的方向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茫茫雪原。

娄观则看了看满地狼藉的尸体和那箱真正的珠宝——这是故意用来钓鱼的诱饵,也是给方庆和王千成的见面礼。

他挥了挥手:“收拾一下,把‘鱼饵’放好。咱们……继续慢慢走。看看这冰天雪地的,还有没有别的‘朋友’想上来暖和暖和。”

队伍再次动了起来,看似缓慢,实则每个人眼中的警惕,已提到了最高。

风雪依旧,寒江寂寂,仿佛刚才那场短暂而血腥的遭遇从未发生。只有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血腥味,和雪地上迅速被新雪掩盖的暗红痕迹,无声地诉说着边陲之地的残酷与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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