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衡州事宜(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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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崇仁坊,王府南院。

午后时分,天色依旧灰蒙蒙的,细密的雪粒子无声无息地飘洒着,给庭院里那几株悄然绽放的腊梅披上了一层晶莹的薄纱,幽冷的暗香与雪的清气混合,透过窗棂缝隙丝丝缕缕地渗入室内。

王玉瑱悠悠转醒,眼皮有些沉重。

身侧的床榻早已空了,只余枕衾间属于楚慕荷的淡淡馨香,以及锦被下残留的、令人眷恋的暖意。

他盯着帐顶繁复的绣纹出了一会儿神,昨夜的密谈、今日的计划、远方的杀机……种种思绪如同冰层下的暗流,在初醒的恍惚中沉浮。

外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门帘被小心翼翼地掀开一角,春桃探头望了进来,正好对上王玉瑱清醒的目光。

她微微一怔,随即露出惯常的伶俐笑容,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低声道:“郎君醒了?婢子给您倒杯蜜水润润喉。”

王玉瑱撑着坐起身,接过春桃递来的温蜜水,温度恰到好处。他仰头一饮而尽,清甜的暖流滑过喉间,驱散了最后一丝混沌。

他刚想开口询问慕荷去处,话唠的春桃已自顾自地禀报起来,声音轻快:“楚娘子和崔娘子一早就去东跨院那儿了,两位娘子知道郎君昨夜歇得晚,特意吩咐了不许吵您。”

王玉瑱点了点头,将空杯递还。春桃接过,转身去取早已备好的衣物。

更衣时,秋菱也端了精致的午膳进来,四碟小菜,一碗热腾的鸡汤细面,香气扑鼻。

王玉瑱看着眼前这两个侍女,一个活泼,一个沉静,忽然心念一动,鬼使神差地问道:

“你们俩……在府中这些年,可有遇到过什么中意的人?若是有,尽管告诉我,或是与你们楚娘子说也无妨。总不能让你们一直这么……”

他话未说完,正在为他整理腰间玉带的春桃手上动作不停,头也不抬地截住了话头,语气带着侍女对主人罕见的、不轻不重的“埋怨”:“郎君快些用膳吧,面要坨了,汤也要凉了。”

那姿态,分明是嫌他多事,又透着熟稔的亲昵。

王玉瑱被她这么一堵,下意识地“哦”了一声,低头拿起筷子。

刚吃了两口,才反应过来自己竟被自家的丫头给“训”了,不由失笑,摇摇头,心中那点因即将到来的风险而产生的阴霾,倒是被这插曲冲淡了些许。

用过午膳,身上有了力气,心思也重新凝聚。

王玉瑱披上那件厚重的玄狐大氅,对正在收拾碗筷的春桃吩咐道:“等你家娘子回来,告诉她,我今晚有紧要事务需处理,或许要一两日方能回府,让她不必挂心,一切照常便是。”

春桃和秋菱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担忧,但她们深知规矩,只齐齐应道:“是,郎君。”

不多时,王玉瑱的车驾再次驶离了宁静的崇仁坊,碾过街道上薄薄的积雪,向着平康坊深处行去。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江南,衡州。

刺史府内,掌灯时分。刺史沈信揉了揉发酸的眉心,终于处理完今日最后一叠公文。

想到今日是小女儿的六岁生辰,夫人早间还念叨着要他早些回去,一家人吃顿团圆饭,他脸上不禁浮起一丝温和的笑意。

正待吩咐长随备车,一名书吏却捧着一封公文,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

“使君,长安急递,加印尚书省火漆。”

沈信神色一肃,倦意全消。尚书省急递,非同小可。他立刻挥退闲杂人等,只留下心腹长随,验明印信无误后,方才拆开。

然而,公文的内容却让他大感意外,甚至有些摸不着头脑。

文中措辞颇为官方,大意是:听闻衡州地界有品质尚可的药材积压,如今北地边军需用,加之各地或有灾情需赈济,药材恐有缺口。朝廷有意派人南下收购,着衡州刺史沈信多加留意,预先排查核实,以备接洽。

沈信将公文反复看了两遍,又对着灯光仔细查验了末尾那方鲜红的“尚书令房”印鉴——确凿无误。

可这内容……北地缺药材,为何千里迢迢跑到江南衡州来收购?虽说的确是上命,但这理由着实牵强。

沈信浸淫官场多年,早已不是愣头青,立刻嗅到了其中不同寻常的气息。这绝非普通的公务行文,更像是一道包裹在正式指令下的、意味深长的暗示。

他沉吟片刻,沉声唤道:“来人,请蒋文书过来。”

不过片刻,刺史府文书、亦是沈信颇为倚重的幕僚蒋文诩便快步而来。蒋文诩年约四旬,面容清瘦,目光沉静,是个心思缜密之人。

“文诩,你久在衡州,可曾听闻最近州内,有何处有大批药材积压在库,未能出手的?”沈信直接问道,将那份公文推了过去。

蒋文诩闻言,凝神思索。忽然,他眼神一闪,似是想起了什么:

“回使君,经您这么一提,下官倒真想起一事。约莫是前两月,州内大商户罗家,不知何故,陆陆续续收购了不少本地及周边的药材,种类颇杂,数量不小,据说都堆在其城外的货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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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市井间还有些议论,不知罗家意欲何为,使君怎的忽然问起这个?”

沈信没有回答,只是用手指点了点那份公文。

蒋文诩会意,拿起快速浏览一遍,眉头也渐渐拧紧:“北地军需、赈灾缺口……这理由未免有些绕远。尚书省怎会特意关注衡州一商户的存货?其中必有蹊跷。”

两人看法一致,都觉此事绝非表面看来那么简单。

沈信当机立断:“立刻派人,去罗家货仓……不,先去罗家宅邸,以核查商户仓储、预防火患为由,探问一番,切记,勿要打草惊蛇,只需了解药材堆积是否属实,顺便……看看罗家近况如何。”

派去的干吏动作很快,然而带回来的消息,却让等在书房里的沈信与蒋文诩惊得直接站了起来,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什么?罗氏家主罗文谦夫妇,及其三子罗劭,已于月前相继去世?此事为何无人报至刺史府?仵作可曾验看?死因为何?”沈信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怒。

罗家是衡州有头有脸的商户,家主、主母并一子三人亡故,绝非小事,按制地方官府理应知晓,甚至需要备案,如今竟被全然蒙在鼓里!

那干吏也是面色发白,躬身禀道:

“回使君,千真万确!属下暗中查访了罗家左邻右舍及昔日伙计,得知罗家主与主母似是急症突发,前后脚过世,而那罗三郎……据说是月余前外出访友,归途遭了‘山匪’,尸首都不全了。”

“罗家如今是其长子罗勉主持,闭门谢客,低调治丧,故而消息未曾外传。至于死因……邻里传言,罗家近来生意似被顾、谢两家联手挤压,或许与此有关。”

顾、谢两家!衡州本地另外两大豪商,与罗家素有竞争,这沈信是知道的。但若真是商业倾轧,何至于闹出人命,且是家主一系几乎死绝?

沈信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挥手让干吏退下,紧闭房门。书房内只剩下他和蒋文诩两人,灯火跳动,映着两人凝重至极的脸色。

“快!文诩,将衡州地方志,尤其是涉及本地大族联姻、人物志的部分,全部找出来!要快!”沈信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上任衡州刺史不过三年有余,对本地一些陈年旧事、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并非全然了然。

蒋文诩也知事态严重,不敢怠慢,立刻从书架深处搬出厚厚几大本地方志。

两人也顾不得体面,就着灯火,几乎将头埋进书页里,一页页飞快地翻找,指尖划过一行行蝇头小楷,空气里只有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和彼此越来越沉重的心跳。

时间一点点过去,书房内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终于,蒋文诩的手指在一页泛黄的纸面上停住,他的瞳孔骤然放大,嘴唇哆嗦了一下,竟没能立刻发出声音。

沈信察觉到他的异样,猛地凑过去,目光顺着他的手指落下——

那是一条十数年前的记载,简明扼要:“罗氏长女,淑贞慧敏,于贞观初年,适太原王氏,嫁于秘书郎王珪之次子玉瑱为妻。”

太原王氏!王珪!王玉瑱!

这几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沈信眼前一黑,耳边嗡嗡作响。他扶着桌案,才勉强站稳,喉头发干,声音嘶哑:

“我……我没记错的话,如今吏部侍郎,可是王公之长子,名讳崇基?”

蒋文诩的脸色也已惨白如纸,重重点头,声音发紧:“正是!王崇基王侍郎,年初还曾过问过江南漕运事宜……使君,这顾、谢两家,简直是胆大包天!他们知不知道罗家背后连着谁?!”

“何止是胆大包天!”沈信只觉得一股寒气彻底笼罩全身,连指尖都在发冷,“这是要把天捅个窟窿!不,是要把我,把我们都拖进万丈深渊!快!马上备车!立刻去罗府!现在就去!”

他几乎是在低吼,完全失了平时的官威体统。此刻什么小女儿生辰,什么官场仪态,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只知道,罗家这事若处理不好,若让太原王氏,尤其是那个如今在长安风头正劲的王玉瑱,知道自家岳丈一族在衡州遭此灭门大祸,而自己这个衡州刺史竟懵然不知,甚至可能被对方误解为纵容或同谋……那他沈信的仕途,恐怕就不是终结那么简单了!

蒋文诩也深知利害,连滚吩咐下去,片刻之后,刺史车驾直奔罗家宅邸方向。马蹄声急如骤雨,仿佛敲在沈信濒临崩溃的心弦上。

罗府,灵堂。

夜色已深,白惨惨的灯笼在寒风中摇晃,将“奠”字拉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罗勉一身缟素,独自跪在父母的灵位前,面前的火盆里纸钱灰烬早已冷透。他双眼布满血丝,面容憔悴得脱了形,短短月余,仿佛老了十岁。

身上的担子沉重如山是其一,父母骤逝、弟弟惨死的悲痛与无力感,才是日夜啃噬他心肝的毒虫。

他不敢去后宅,那里的一草一木,一桌一椅,都残留着往日合家欢笑的气息,如今却只剩空旷的回响和刺骨的寒冷。

而此刻,最让他心焦如焚的,是悄然北上的老管家罗生。

他怕罗生找不到远在长安的妹夫王玉瑱,更怕即便找到了,那位早已贵为太常寺少卿、名动长安的妹夫,是否还愿意念及旧情,伸手拉一拉这已是风雨飘摇、甚至可能带来麻烦的岳家?

商人重利,官场更重利弊,罗勉深知其中冷暖。

他已做了最坏的打算。若罗生带回的是绝望的消息,他便只能行那玉石俱焚的下策——将罗家几代积累的基业、账册、乃至那些可能牵连顾谢两家的隐秘,付之一炬,绝不让仇敌称心如意地吞并。

只是这法子,终究是断送了罗家一切,他恨,恨自己无能,恨世道不公,到头来,竟只能将渺茫的希望,寄托在早已病逝的妹妹身上,寄托在那个曾被罗家收养、如今已是王家如夫人的楚慕荷身上。

正当他对着冰冷牌位,被绝望与愤恨交织的情绪折磨得几乎麻木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门房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声音因惊惶而变调:

“大……大郎君!快,快!刺史……衡州刺史沈使君,还有刺史府的蒋文书,两人……两人亲自到府,说是……说是前来吊唁!”

罗勉猛地抬起头,僵硬的脖颈发出轻响,布满血丝的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愕,以及一丝死寂中骤然被点亮的希冀之光。

刺史?深夜亲至吊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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