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府中,罗勉心头剧震,几乎以为是自己悲伤过度产生了幻听。
刺史深夜亲至?
他猛地回神,用尽全身力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嘶声对门房喝道:“快!大开中门!点燃所有灯火!快!”
沉寂如墓的罗府,瞬间被仓促点燃的灯火撕破黑暗。仆役们虽惊慌却不敢怠慢,匆匆奔走。
不过片刻,一身官服未换、面带急色的沈信,与同样步履匆匆的蒋文诩,便在明晃晃的灯火指引下,踏入了罗府满是素白、凄凉刺目的前庭。
“罗家长子罗勉,拜见沈使君,见过蒋文书。”罗勉抢步上前,深深作揖,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沈信目光迅速扫过满目缟素、灯火下更显空荡凄清的府邸,最后落在眼前这形容枯槁、眼窝深陷的年轻人身上,心中那不祥的预感更重了几分。
他上前一步,双手虚扶,语气刻意放得和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贤侄不必多礼,快快请起。先带我们去给令堂上炷香吧。”
这一声“贤侄”,在此时此刻,份量重逾千钧。
罗勉被这一声称呼激得鼻尖一酸,多日来的委屈、恐惧、绝望混杂着骤然降临的一线希望,几乎让他当场失态,眼眶瞬间红了。
他强行忍住,低头道:“使君厚爱,折煞草民。灵堂在这边,请。”
三人无言,穿过悬挂着惨白灯笼的回廊,踏入阴冷肃穆的灵堂。烛火摇曳,映照着罗文谦夫妇及罗劭的牌位,字字刺心。
沈信面色凝重,不管心中如何惊涛骇浪,此刻的礼数却一丝不苟。
他整了整衣冠,从蒋文诩手中接过早已备好的线香,亲自在灵前点燃,恭敬地三揖,随后将香插入香炉。
青烟袅袅,带着官方的正式与一丝罕见的悲悯。
上香完毕,沈信转过身,面向垂首而立的罗勉,目光变得锐利如刀,声音也沉了下来,在这寂静的灵堂里清晰回荡:
“贤侄,罗家乃衡州良善商户,不过短短数月,竟至如此境地,家破人亡,满门素缟!此中必有骇人听闻的冤屈。
你,此刻便将事情始末,原原本本、一字不漏地告知本官。今夜,本官既至此,便定要为你罗家,讨回一个公道!”
这话如同重锤,砸开了罗勉心中最后一道堤防。他“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倒在冰冷的地砖上,蒋文诩伸手去扶竟没扶住。
罗勉以额触地,声音哽咽却带着决绝的嘶哑:“沈使君高义!罗勉代亡父亡母幼弟,谢使君为罗家沉冤昭雪之恩!” 重重叩首,再抬头时,额上已见红痕。
他不再犹豫,开始叙述,声音起初艰涩,渐渐带上了血泪的控诉。
从那个来历神秘、手持假印的药材商人如何设下诱饵,到顾有为、谢安如何以“合伙”、“担保”为名一步步诱使父亲踏入陷阱,卷走巨资;
从罗家产业如何被联手挤压,债主如何堵门,到三弟罗劭年少气盛,带人前往顾家理论,却遭顾浩率众悍然围攻,被生生斩断双臂,最终血尽而亡……
说到此处,罗勉双目赤红,声音如同被砂石磨过,又似寒夜泣血的孤鸟,每一个字都浸满了血泪与刻骨的恨意,听得沈信与蒋文诩脊背发凉,汗毛倒竖。
灵堂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充满了血腥味的回忆。
罗勉狠狠抹了一把脸,强迫自己从悲愤中抽离,声音陡然变得沉静,却更显骇人:
“使君,以上便是罗家惨祸的所有内情。罗勉今日所言,若有半句虚妄,叫我罗家从此断子绝孙,永世不得超生!求使君……为罗家做主!”
他又是一叩首,不再起身,姿态是孤注一掷的决绝。
沈信脸色已然铁青,他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身,对候在灵堂外的贴身府兵厉声喝道:
“你,持我印信,立刻飞马前往衡州兵营,传本官急令:即刻调集五百甲士,分头行动,将顾、谢两家宅邸团团围住,许进不许出!哪怕是看门的狗,也得给本官关在里面!若有抵抗,格杀勿论!速去!”
那府兵从未见过温文尔雅的使君如此震怒,不敢有丝毫迟疑,双手接过那方沉甸甸的刺史印信,应了一声“得令!”,转身如离弦之箭般冲出罗府,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看着府兵离去,罗勉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这一次,是压抑太久后终于看到一丝光明的释放。
蒋文诩在一旁温言劝慰,递过手帕。
待罗勉情绪稍稳,沈信与蒋文诩交换了一个眼神。
蒋文诩会意,上前一步,语气温和却带着试探:“罗公子,遭此大难,不知府上……可曾向京中亲友传递消息?或有其他安排?”
罗勉此刻心神激荡,未及深思,如实答道:“月前,家中老管家已秘密北上长安,去寻我妹夫……只是,舍妹福薄,早已亡故多年,不知……”
他语气黯然,提及早逝的妹妹和那层或许早已淡薄的姻亲关系,心中依旧无底。
沈信与蒋文诩闻言,眼中同时闪过“果然如此”的了然,心中最后一块石头落地,却也感到了更大的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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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信拍了拍罗勉的肩膀,语气意味深长:“贤侄不必过于忧心。本官观你面相,绝非久困浅滩之辈,此番劫难过后,必有贵人扶助,重振家声。”
这话既是安慰,也是某种暗示。
随即,沈信又唤来另一名府兵,低声吩咐:“你立刻带人,控制衡州通往各处的要道、码头,尤其是北上的路径。严加盘查,若遇行迹可疑、口音非本地、或携带兵刃试图离境者,不必细审,一律先拿下,关入州府大牢,听候发落!”
这是要彻底堵死顾、谢两家或其背后之人可能的外逃或报信渠道。
府兵领命而去。
三人移步至略显凌乱的正堂,沈信询问了一些罗家生意上的细节,名为了解情况,实则拖延时间,等待军队行动的结果。
堂内灯火通明,却无人有暇品茶,空气里弥漫着焦灼的等待。
天色将明未明,最黑暗的时刻。
远处,隐隐传来了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甲胄摩擦的哗啦声,如同闷雷滚过衡州城寂静的街道。
声音由远及近,经过罗府门前时并未停留,继续向前,带着冰冷的铁血气息。
没过多久,门子再次疾奔来报:“大郎君,衡州军司马齐元江将军到了!”
一位身着戎装、面色冷峻的武将大步流星走进正堂,对沈信抱拳:“末将齐元江,参见使君!顾、谢两家已被我军围定,请使君示下!”
沈信豁然起身,目光如电射向罗勉:“贤侄,可敢随本官走这一趟?当堂指认顾、谢两家主犯,以及所有参与杀害罗三公子的凶手。
本官在此立誓,罪魁祸首,胁从帮凶,有一个算一个,定会依《唐律》,明正典刑,绝不姑息!”
“草民敢!” 罗勉眼中燃起复仇的火焰,挺直了脊梁。
众人先是来到离得稍近的谢家。谢家大门紧闭,门内隐约传来惶急的人声。
沈信示意,甲士上前砸门,门刚开一条缝,便听见谢家家主谢安强作镇定的高喊:“我谢家奉公守法,何罪之有?为何无故派兵围宅?我要见官!我要上告!”
沈信冷笑一声,抬脚猛地踹开那虚掩的朱漆大门,在铁甲森然的军士簇拥下,昂然而入,目光如冰刃般直刺站在庭院中、脸色苍白的谢安:
“本官便是这衡州最大的官!你不是要见官吗?本官来了,你且说说,想告什么?告你如何与顾有为合谋,设局坑害罗家,逼死人命吗?”
谢安看到沈信亲临,又看到沈信身后那双目赤红、死死瞪着他的罗勉,顿时如遭雷击,浑身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踉跄后退两步,面如死灰。
他并非顾有为那等狠戾枭雄,更多是贪婪又怯懦的附从者。
眼见刺史竟为罗家亲自出头,且摆出如此阵仗,他瞬间明白,大势已去,任何狡辩在绝对的权力碾压和苦主指证面前,都是徒劳。
他颓然垂下头,哑声道:“罪民……无话可说。一切……但凭使君发落。” 竟是连挣扎都放弃了。
解决了谢家,众人马不停蹄直奔顾家。
离顾家尚有百步,便已察觉不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顾家大门洞开,门前石阶上有凌乱的血迹和打斗痕迹,院内隐约传来压抑的哭嚎和军士的呵斥声。
沈信与齐元江对视一眼,心下一沉。
一名带队的校尉快步迎上,抱拳禀报:“使君,将军!末将等刚至,尚未合围,顾家内便有数十名持械护卫簇拥着顾有为及其家眷,试图从侧门突围!我等当即阻拦,发生激战。混战中,那顾有为……被流箭射中要害,已然毙命!”
“死了?”沈信眉头紧锁。顾有为是主谋,他的死,虽然免了审判,却也少了许多撬出背后隐情的可能。
罗勉却对这些不关心,他的目光如同淬毒的刀子,在顾家被集中看守的人群中急速搜寻,最终死死锁定在一个浑身发抖、面无人色的锦衣青年身上——顾浩!
顾有为的长子,亲手斩断他三弟双臂的元凶!
那顾浩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见到罗勉那吃人般的眼神,又看到刺史亲临,哪里还有往日半分嚣张。
他连滚爬爬地挣脱军士的压制,涕泪横流地扑到罗勉脚前,不住磕头,额头瞬间见血:
“罗兄!罗大哥!饶命啊!都是我爹的主意!都是他逼我的!我愿意把顾家所有家产都给你!全都给你!只求你饶我一条狗命!我给你当牛做马!饶了我吧!”
他哭嚎哀求,丑态百出。罗勉却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低头俯视着脚下这摊烂泥,眼中没有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近乎凝固的恨意。
三弟被斩断双臂时,可曾有人饶过他?父母吐血而亡时,可曾有人心生怜悯?
就在这时,沈信不动声色地给了蒋文诩一个极轻微的眼色。蒋文诩心领神会,立刻上前,以“保护使君、清点要犯”为由,低声吩咐了几句。
周围的军士和府兵开始有序退开,将院内其他顾家人等押往别处看守。
转眼间,这处溅血的小院中,只剩下沈信、蒋文诩、齐元江、罗勉,以及还在不住磕头哀求的顾浩。
气氛诡异得近乎凝滞。
忽然,“哐当”一声轻响,一柄制式的官刀,不知怎地从一名刚刚退开的军士腰间滑落,正好滚到了罗勉的脚边。
那冰冷的刀鞘触碰到罗勉的靴尖。
这一声轻响,如同最后一颗火星,溅入了罗勉这座压抑了太久、早已浸满油膏的火山之中!
所有的悲愤、所有的仇恨、所有亲眼目睹亲人惨死却无能为力的痛苦,在这一刻,被这近在咫尺的凶器彻底引爆!
“啊——!!!”
罗勉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双眼瞬间被血丝布满,他猛地弯腰,一把抄起地上的官刀,“沧啷”一声,雪亮的刀身出鞘,寒光映亮了他狰狞的面容和顾浩惊恐到极致的脸。
“贤侄不可!”蒋文诩失声惊呼,却站在原地未动。齐元江手按刀柄,目光却看向沈信。沈信面无表情,眼神深如寒潭。
电光石火之间,刀光匹练般斩落!
“噗嗤!”
血光冲天而起!顾浩那颗犹带着无尽恐惧和哀求表情的头颅,滚落在地,眼睛瞪得极大,似乎至死不信。
无头的尸身抽搐了两下,颓然倒地,鲜血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地面。
手刃仇人的快意与剧烈的反噬同时冲击着罗勉,他握着滴血的刀,大口喘着粗气,身体微微摇晃,杀人后的冰冷与现实瞬间回流。
他看着地上的尸体和血泊,又看看手中的刀,再看看面无表情的沈信等人,猛地清醒过来——自己竟在刺史和将军面前,擅自动刀杀了人犯,纵然是仇人,这也是重罪!
他“当啷”一声弃刀于地,就要跪下请罪。
然而,沈信的声音却先一步响起,平静无波,带着官腔特有的威严,在这血腥的小院里清晰回荡:
“顾浩凶顽,见事败露,竟敢暴起,意图挟持本官。幸得罗勉见义勇为,情急之下夺刀自卫,将其格杀。齐司马,蒋文书,你们可都看见了?”
齐元江愣了一下,立刻抱拳沉声道:“末将看得清楚,确是如此!顾浩欲行凶挟持使君,罗公子为保使君安危,不得已而为之!”
蒋文诩也连忙附和:“下官亦亲眼所见,罗公子勇毅果决,护卫上官,当记一功。”
罗勉彻底愣住了,跪到一半的姿势僵在那里,抬头看向沈信。
沈信对他微微点了点头,那眼神深邃难明,有安抚,有告诫,更有一种无需言说的政治默契……
翌日,衡州城内外,贴满了盖着刺史大印的告示。
顾、谢两家如何设局陷害罗家,逼死罗氏夫妇,残杀罗家三郎,侵吞财产,罪行累累,罄竹难书。
家主伏法,从犯皆依律严惩,家产抄没,部分用以赔偿苦主罗家,其余充公。告示写得明白晓畅,铁证如山。
消息如狂风般席卷衡州,百姓哗然!
平日里顾、谢两家虽为豪商,但如此歹毒阴狠、杀人绝户的行径曝光,顿时激起了公愤。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到处是唾骂顾、谢两家“丧尽天良”、“该遭天谴”的声音。而一直被同情却无人敢公开声援的罗家,一夜之间,从险些家破人亡的凄惨商户,变成了被官府昭雪、得到“公正”的苦主代表。
罗府的素白尚未撤去,但门庭前,已开始有了悄然放下的新鲜果蔬,有了远远驻足、投来同情与敬意目光的邻里。
一种无声的支持,在衡州城慢慢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