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外间听了半晌的芳芷终是忍不住了。
她是皇上亲自派来为莞嫔安胎的,若是任由这主仆二人继续哭哭啼啼,怕是腹中的龙嗣就真要保不住。
对此,她只能深吸一口气,也顾不得礼数的掀帘入内,并沉声道:“娘娘!您可还记得自己正怀着龙嗣?
您即便不顾着自己的身子,也该顾着腹中才是!这般整日悲戚啼哭,于您,于龙嗣可都是半分益处也无!
方才娘娘的话,老奴在外间也听了个七八分。正因为眼下局面艰难,娘娘才更该安心养胎护住龙嗣才是正理!
老奴也希望娘娘能够明白,这恩宠没了,往后总有机会再挣;可这龙嗣若是没了,那便是什么都没了
况且您此番犯下这般大错,皇上念着旧日情分,既没降罪于您,也没责罚您身边的人,这已是天大的恩典!
可您却不思感念圣恩,好生将养,反倒在这里自哀自怨,难不成还盼着皇上能亲自来安慰您一番不成?”
芳芷这番话,句句都像巴掌似的,狠狠扇在了甄嬛的脸上,却也瞬间打断了她的悲戚苦楚。
是她太矫情了!险些酿下大祸,皇上没罚她已算仁慈,她竟真奢求着皇上的安慰与垂怜,她都在想什么?
随着理智一点点回笼,她也还是那个机敏的甄嬛,只是一时被悲伤愤懑给冲昏了头脑。
与此同时,她也暗恼自己不够小心,竟没留意这芳芷究竟在外间听了多久。
不过看芳芷此时的态度,终归也是为了保住她腹中的这一胎。
深吸一口气,她也在槿汐的帮助下缓缓坐起身子,并拭去颊边未干的泪痕,眼底的脆弱也重新被清明取代。
她看向芳芷,声音虽还有些沙哑,却已没了方才的颓靡:“姑姑说得对,是我糊涂,竟忘了腹中龙嗣才是根本。
若非姑姑一语点醒,我怕是还要错下去。槿汐,去取些纸笔过来。
我要写一封自省书呈上,便是不求得皇上的原谅,也希望皇上能明白我并非有意酿祸。”
“娘娘的自省书要写,但现下更要紧的还是护住娘娘的龙胎。老奴毕竟是奉了皇上旨意前来为娘娘安胎的,
自然也只能做了这个恶人,多嘴说上几句。”芳芷此时的语气也平了些,却依旧带着几分郑重,
“况且,皇上眼下怕是还在气头上,您且耐些性子。等过些时日娘娘的龙胎安稳了,这事便会有转圜的余地。”
她又补充道:“您若此刻一心养胎不吵不闹,反倒更能显出您对龙嗣的看重,皇上看在眼里,心里也会有数的。”
崔槿汐在一旁听着,也连忙点头附和:“娘娘,芳芷姑姑说的是正理。咱们还是先把龙胎养好再说别的,
旁的都是浮云。皇上虽没来看您,却也没有降罪,想来心里也还是念着娘娘的。”
被两人这么一劝,甄嬛也开始思考,皇上此番动怒,怕不止是因为她险些闯下大祸,
或许还有几分是恼她不知轻重,把这一胎折腾得如此不安稳的原因。
既然如此,她便要拿出个端正的态度来。只是……甄嬛眸光微沉,看向一旁的芳芷——
这位是奉旨安胎的,却也摆明了只护龙胎不问其他,还有刚才的那番话,想来是不肯替她递什么自省书了。
至于槿汐……她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如今她刚犯下如此过错,凭眼下的体面,槿汐怕是连养心殿的门都近不了,就更别说递交给皇上了
若她真要硬着头皮把自省书送上去,说不得还要闹个自取其辱,平白被宫里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嚼了舌根。
她现在唯一的倚仗,无非是自家父亲在前朝刚刚立下的功劳,还要加上她腹中这一胎。
想来,这也是皇上虽动了怒,却终究没有降罪于她的真正缘由。可没罚,并不代表皇上心里对她没有了别的看法。
甄嬛轻轻叹了口气,指尖缓缓覆上略微隆起的小腹,低声道:“罢了,那便先养好胎吧。
此时沉寂收敛,也总比再生事端要好得多。本宫也相信,时间总能抹平这些波澜的。”
槿汐看着她眼底重燃的微光,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娘娘说的是,咱们沉下心来,总有柳暗花明的一日。”
芳芷站在一旁,见她终是不再作妖,脸色也彻底缓和下来:“娘娘听劝,也不枉老奴奉旨来这一趟。您且歇片刻,
老奴这就去熬碗参汤,给您补补精气。”说罢,便转身退了出去,殿内只余下甄嬛与崔槿汐二人,一时相顾无言。
又静了几息,眼见芳芷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甄嬛才凑近几分,压低了声音对崔槿汐道:
“我方才虽是那般说的,可咱们也不能真就这般束手就擒。
明日你派人出去细细打听宫中的风声,不过料想此事定是早就在后宫传得沸沸扬扬了。
皇后与华贵妃,哪个不是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我出了这番纰漏,她们定会拿这事大做文章。”
“咱们现在虽拦不住外面的风声,但这碎玉轩的篱笆却必须扎紧了。而且明日我也要同淑和聊上一聊,
我虽说是她名义上的养母,可此番错事却也险些叫她深陷其中,若不做出些表示,怕是这孩子心里要存下芥蒂。”
她顿了顿,又道:“还有那恭常在,你明日替我挑些厚重的礼物送去,再亲自说些软和的好话。
毕竟同住一宫,此番她也是无端受了牵连,若是叫她心里恨上我,往后这碎玉轩怕是也不安全了。”
“另外,这碎玉轩里的所有的宫人太监,也都赏下半年的月俸。他们皆是为银钱入宫,这银子撒下去,
虽未必能堵住所有人的嘴,却能平复他们各自的心思。”
这便是甄嬛的厉害之处,一旦理智回笼,便知如何步步为营弥补过错。
此番错事险些叫一宫之人都赔上性命,旁人心里又怎会毫无介怀?可只要银钱到位,总能封住大半人的口舌。
纵然后宫流言蜚语不断,碎玉轩内里的人也会替她说和一二,至少不会让她的名声败得太过彻底。
经她这番提点,崔槿汐才彻底恍然大悟,原来还有这么多关节要一一打点,连忙点头应道:
“还是娘娘思虑周全,奴婢明日定将这些事全部办妥。想来这番稳妥周全的态度,皇上知道了,也能满意几分。”
甄嬛听了这话,唇边扯出一抹无奈的笑,只觉浑身乏力,她终究是因一时好奇,才惹下这等破事。
沉默片刻,她才低低道:“但愿如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