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四目相对。
银躯看到了徐顺哲眼中的震惊、茫然、以及某种正在迅速崩塌的东西。
祂微微偏头。
这个动作让徐舜哲那张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天真的困惑——就像孩童看见蚂蚁举起了比自己重十倍的树叶,第一反应不是警惕,而是好奇。
“你认识这具身体。”
银躯开口。声音通过徐舜哲的声带振动发出,还带着伤后的沙哑,但语调平稳得可怕。
不是疑问,是陈述。
徐顺哲的嘴唇颤抖着。
他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杂音。
左臂上的诡手纹路明明灭灭,像是风中残烛。
“徐舜哲?”他终于挤出三个字。
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一场梦。
银躯没有回答。
祂只是抬起右手——徐舜哲的右手,那只手现在爬满了暗银纹路,在殿堂微光下流淌着冰冷的光泽。
五指张开,掌心向上。
这个动作徐顺哲太熟悉了。
那是在对方承认自己的存在后,每次见面徐舜哲总是这样伸手。
可是现在
“他还在。”银躯说,“在这具身体的深处,沉睡着。像琥珀里的虫。
徐顺哲死死盯着那只手。
然后他笑了。
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一开始是低沉的“嗬嗬”声,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最后变成撕心裂肺的狂笑。
他笑得弯下腰,笑得咳出血块,笑得眼泪混着血水从脸上淌下来。
银躯静静看着他笑。
等笑声渐歇,徐顺哲撑起身体,抹了把脸。
“所以,”他喘着粗气,“你把他的身体,成了你的什么?衣服?载体?还是他妈的工具?”
“容器。”银躯纠正,“这具身体的‘灵虚’特质很特殊,能够承载我的部分意识而不立刻崩解。”
“所以,他能不能回来?”
“这得依附于我”银躯说,“若是我想,这具身体的主人会从分子层面开始解构,最终回归宇宙背景辐射。”
徐顺哲点点头。
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
然后他问:“那他现在还活着吗?”
“活着。”
“那你能从他身体里出来吗?”
“能。”
“那为什么不?”
“因为有趣。”
银躯向前走了一步。
就这一步,整个殿堂的光线暗了一瞬。不是变暗,是光线本身在祂周身的规则场影响下,发生了波长偏移。
“我观察过无数宇宙,见证过亿万文明的兴衰。大多数故事都差不多——诞生、发展、冲突、灭亡。我们也曾对那些宇宙赋予了些许变量,偶尔有几个能突破维度限制的,也很快陷入新的循环。”
祂又走了一步。
“但这个宇宙不一样。你们有‘规则’这种可以主动定义、修改、争夺的东西。将自身意志与规则绑定的存在。你们甚至试图用逻辑和数学,去构建‘完美秩序’。”
第三步。
现在银躯站在高台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徐顺哲。
从这个角度,能看清徐顺哲脸上每道伤口的细节,能数清他因为咬牙而绷紧的颈侧血管。
“这很有趣。”银躯说,“就像一个精致的沙盒游戏,里面的角色突然意识到自己是游戏角色,然后开始修改游戏代码——虽然修改得乱七八糟,漏洞百出。”
徐顺哲听懂了。
也绝望了。
因为他在那双银色眼睛里,看不到任何恶意,也看不到任何善意。
只有兴趣。
纯粹得令人毛骨悚然的兴趣。
“而他的‘灵虚’特质,像这个宇宙系统的一个bug。不是错误,是设计时没考虑到的可能性。这种bug往往能催生出最有趣的事态发展。
“闭嘴!!!”徐顺哲怒吼道。
左臂上那些诡手纹路骤然炸开暗红光芒!那些光芒不再局限于手臂,而是顺着血管、经络,疯狂涌向全身!
看着那些暗红光芒在殿堂的微光中挣扎、扭动、试图扩张却又被无形的规则场域压制。
那些光流在空中扭曲、缠绕,最后在他身后凝聚成一个巨大的、清晰的诡手。
看着徐顺哲那张因愤怒和绝望而扭曲的脸,看着他眼睛里血丝密布,看着他嘴角又有新的血流下来。
“你的感知存在误差。”银躯说,“你感应到的,是这具躯体本身的‘存在基底’。那是所有生命形式共有的基础信息结构,就像一台电脑的硬件序列号。它确实源自徐舜哲,但不足以构成‘意识’或‘人格’。”
祂向前走了一步。
步伐很轻,黑曜石地砖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但就在这一步踏出的瞬间,殿堂的光线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所有的光芒都开始向银躯汇聚,仿佛祂成了这片空间唯一的光源。
“不过,”银躯在距离徐顺哲五米处停下,“你的反应很有意思。”
银色瞳孔微微收缩。
“根据现有数据模型,当个体得知重要关系人死亡时,会经历否认、愤怒、协商、抑郁、接受五个阶段。
“你现在处于‘愤怒’阶段,但你的愤怒对象不是命运或偶然,而是直接锁定为我——一个你无法理解也无法对抗的存在。这种非理性的目标选择,不符合生物自我保护本能。”
祂又偏了偏头。
“除非,你在愤怒之下,还隐藏着另一种情绪:希望。”
银躯抬起右手,食指指向徐顺哲的胸口。
“你希望我还给你。这意味着你内心深处,依然相信徐舜哲的意识还存在,相信我能做到‘归还’这件事。这种希望,与你理智层面的认知完全矛盾,你应该清楚意识消散是不可逆的过程。”
“所以,”银躯的语调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细微的波动,那是一种近乎“好奇”的质感。
“你在依赖什么?某种超越逻辑的直觉?还是单纯的不愿接受?”
徐顺哲喘着粗气。
“我不需要跟你解释。”他从牙缝里挤出话,“把他还给我。否则”
“否则?”银躯接话,“否则你会怎样?用你那暴怒印记攻击我?还是用你这条已经快站不住的命,来威胁一个能随手重构规则的存在?”
“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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