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营帐缝隙,吹动了案上油灯的火苗。赫连轩坐在桌边,手中翻着那本从敌军指挥营缴获的密册,纸页已经泛黄,边角卷起,他一页页看得很慢。
南宫璃站在帐外,刚换下染血的劲装,披了一件素色外袍。她抬手将长发挽起,指尖不经意碰到袖口,那里原本藏着幻影镜的位置,如今只剩空荡。
她走进营帐时脚步很轻,赫连轩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旁边一张椅子往自己这边拉了半寸。
“还没歇?”她问。
“等你。”
南宫璃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还以为你会直接睡过去。”
“仗打完了,人活着,反倒睡不着。”他合上密册,放到一边,“你呢?”
“我也一样。”她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就是……有点不习惯。”
“没有镜子在身边?”
她点头。
赫连轩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道:“我说过的话算数。”
“哪一句?”
“镜若毁,我为你寻回。”
南宫璃抬眼看他,灯光落在他脸上,照出清晰的轮廓。她本想笑,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最后只轻轻说了句:“它陪了我很多年。”
“我知道。”他说,“你在暗影阁用它活下来,在战场上靠它救我。它不是工具,是你的一部分。”
这句话说得平平淡淡,却让南宫璃心头一震。她从未想过,这个人会如此理解一件外人眼里不过是奇物的东西。
“我以为你只会看重结果。”她说。
“我确实看重结果。”赫连轩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但我也知道,是谁帮我拿到这个结果。”
南宫璃仰头看着他,没动。
“你总说自己是特工,任务第一。可你在战场上,明明可以躲在我后面,却一次次冲到前面查陷阱、辨路线。你不只是完成契约,你在拼命。”
“那你也一样。”她终于开口,“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每次战局危急,你身上那股杀气越来越重,眼神也越来越冷。你不是在打仗,你是在用命换胜。”
两人对视,谁都没再退。
良久,赫连轩低声说:“所以别再说什么‘我只是你的妻子’这种话。我们之间,早就不是一纸婚书能框住的。”
南宫璃垂下眼帘,手指微微蜷起。
“可我还是想知道。”她声音轻了些,“如果我不是南宫家的嫡女,如果不是这场联姻,你会多看我一眼吗?”
赫连轩没回答。
他转身走回案前,拿起水壶倒了杯茶,递给她。
“十年前,我在校场比武赢了三个世家子弟,他们不服,说我靠家世。第二天我就单枪匹马闯了北山盗寨,抓回七个活口。你说我图什么?”
南宫璃接过茶杯,没喝。
“三年前,父王提议让我娶你的时候,我拒绝了两次。不是因为你不配,是因为我不想让你卷进来。后来我答应,是因为我知道,只有你能跟我并肩站在这风口浪尖上。”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所以我不会说假话。我一开始娶你,是为了家族。但现在留你在我身边,是因为——我信你,也护你。”
南宫璃的手指慢慢松开,茶杯稳稳端在掌心。
她低声道:“其实那天你拍我肩膀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你知道我不高兴,所以才那样做。你平时从不动手碰人,那次却主动伸手。你是想告诉我,你还在,”
赫连轩嘴角微动,没否认。
外面传来巡夜士兵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走远。
“要不出去走走?”他忽然说。
“这么晚了。”
“白天打仗,晚上清点俘虏,明天又要部署防务。以后未必有这种安静的时候。”
南宫璃想了想,点头。
两人出了营帐,沿着小径往坡上走。月光洒在地上,像铺了一层薄霜。远处营地灯火零星,偶尔有兵器碰撞的声音传来。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联手破阵?”赫连轩突然问。
“怎么不记得。你在前面硬闯,我在后面给你报方位,结果你一头撞进毒烟阵里,差点晕过去。”
“那是他们设的局,故意引我入套。”
“可你还是进去了。”
“我不进去,你怎么有机会显本事?”
南宫璃侧头看他:“你早知道我会救你?”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信你会来。”
她哼了一声:“嘴硬心软。”
“你也一样。”他反问,“不然为什么每次我下令冲锋,你都悄悄跟在侧翼?你以为我没发现?”
南宫璃没答,只是加快了脚步。
赫连轩追上,与她并肩而行。
“南宫璃。”他叫她名字。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生在平常人家?”
她笑出声:“那你可能是个街头卖艺的武夫,我则是茶馆里说书的姑娘,每天编些英雄故事骗铜板。”
“那我一定天天去听,还故意扔最少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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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被我拿扇子敲脑袋。”
两人同时笑了。
笑声散在夜里,惊起林中一只飞鸟。
走了许久,他们在一处石台停下。下面是整个军营的全貌,篝火如星点分布,守夜将士来回巡视。
“你说幕后之人还在等什么?”南宫璃问。
“等一个破绽。”赫连轩说,“等我们松懈,等我们内乱,等我们彼此怀疑。”
“但他们不会得逞。”
“不会。”他看向她,“因为你在我身边。”
南宫璃转头看他,目光停在他脸上。
“赫连轩。”她轻声问,“你真的觉得,我比以前更像你的妻子?”
夜风吹动她的发丝,有一缕贴在唇边。她没有拨开。
赫连轩沉默了很久。
久到南宫璃以为他不会回答。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替她拂开发丝,动作极轻,像是怕碰碎什么。
他的声音很低,却清楚地传进她耳中:
“你早已不只是契约。”
南宫璃怔住。
她看着他,眼中有些东西在晃动,像是月光掉进了水里。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笑了笑,低下头去。
赫连轩也没有再说话。
两人静静站着,肩与肩之间只隔一拳距离,不远,也不再远。
远处传来一声马嘶,打破了寂静。
南宫璃抬起头,望向营地边缘。一匹黑马正被人牵着走过火堆,影子被拉得很长。
她忽然想起什么。
“你之前说,要为我寻回镜子。”
“我说过。”
“如果找不到呢?”
“那就造一个。”
“怎么造?”
“用天外陨铁,混入龙鳞粉,再请铸镜大师以心血祭炼七七四十九日。”他语气认真,“我知道西疆有个老头,一辈子就在研究这些古怪东西。我去求他,哪怕跪三天。”
南宫璃瞪大眼睛:“你堂堂赫家世子,为了个镜子给人下跪?”
“为了你。”他看着她,“跪一次不算丢脸。”
她鼻子一酸,赶紧扭头看向别处。
“你少来这套。”她声音有点抖,“刚才还说不信命,现在就开始胡说八道了。”
赫连轩没笑,只是靠近一步。
“我不是胡说。”他说,“你信女尊,我信你。这两件事,我一直分得很清。”
南宫璃回头看他,月光下他的眼神坦然,没有试探,也没有保留。
她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没有再多话。
也没有再躲。
赫连轩抬起手,这次没有替她拂发,而是缓缓握住了她的手腕。
不紧,也不放。
南宫璃没有挣脱。
她只是望着远处那匹黑马,直到它消失在营门之后。
然后她轻声说:
“下次别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