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轩站在屋檐下,指尖还残留着铜镜发烫的触感。南宫璃将那面裂痕斑驳的镜子紧紧攥在手里,指节微微泛白。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朝内院走去。
半个时辰后,赫家西堂灯火通明。
今日是族中例行小聚,不设大宴,只摆了几桌清茶点心。男女分坐两侧,男眷在前,女眷居后。这是赫家多年规矩,没人提过改。
南宫璃坐在靠窗的位置,身上仍是那身淡蓝劲装,外披白纱。她端起茶杯吹了口气,茶面荡开一圈涟漪。
“听说最近江湖上都在传你们俩的事。”坐在她旁边的一位年长妇人低声开口,“说是‘双璧合体,天下无敌’。”
旁边几位女子掩嘴笑了起来。
南宫璃也笑:“哪有那么神,不过是有人爱编故事罢了。”
“可你一个姑娘家,跟着出征打仗,还上了族会发言。”另一位少妇语气微紧,“这要放在二十年前,怕是要被说坏了名声。”
南宫璃放下茶杯,正色道:“那您觉得,女人就该一辈子待在内宅,等着听外面的消息?”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那位少妇没料到她会直接反问,一时语塞。
南宫璃环视一圈,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在战场上见过太多事。有男人临阵脱逃,也有女人背着伤员爬了十里山路。有世家公子指挥失误害死百人,也有村妇用一口锅、一把剪刀守住了整条巷子。”
她顿了顿,嘴角又扬起一点笑意:“所以我一直不明白,怎么光凭一个‘男’字,就能断定谁行谁不行?”
众人面面相觑。
角落里一位老嬷嬷皱眉:“话不是这么说。男女有别,各司其职才是常理。”
“那您说,职责该怎么分?”南宫璃转头看向她,“按力气?按脑子?还是按谁先投胎成了男的?”
这话一出,几位年轻些的女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老嬷嬷脸色微变:“你这是胡闹!”
“我不是胡闹。”南宫璃站起身,声音依旧平稳,“我是认真在问。如果有一天敌军杀到城下,男人都战死了,女人要不要拿起刀?要是拿得起,为什么不早点练?要是放不下锅铲,又凭什么要求她们扛起整个家?”
没人接话。
窗外风吹动灯笼,光影晃了一下。
南宫璃缓了缓语气:“我不是要推翻祖宗规矩。我只是想说,一个人能做什么,不该由出生时的身份决定。我能站在这里,不是因为我是谁的妻子,而是因为我做到了该做的事。”
她看向对面坐着的几位年轻子弟:“你们练武,是为了保家卫国。我们练,难道就是为了防贼进闺房?”
一位年轻男子终于忍不住开口:“那你是不是觉得,以后家里大事都该女人说了算?”
“我说了不算。”南宫璃摇头,“但我也不能什么都不说。昨夜我还在查一条线索,今天早上又收到三封密报。这些事,我不做,没人替我做。你们可以不信我能成事,但至少别说我没资格开口。”
她说完,重新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
屋里静了好一会儿。
终于,有个年轻的丫鬟小声问:“小姐……你说的这些,我们也行吗?”
南宫璃看着她:“你想行就行。”
“可我们不会武功,也不懂那些机密事……”
“那就学。”南宫璃干脆地说,“你想学,我就教。赫家这么多女子,难道个个都只能绣花喝茶?”
那丫鬟低头想了想,忽然抬起头:“我想学认字。”
“好。”南宫璃点头,“明天开始,每天下午,我在东阁讲半个时辰的兵书和情报分析。愿意来的都来。”
几位年长妇人脸色变了。
“这像什么话!”先前那位老嬷嬷厉声道,“女子读兵书?传出去不怕被人笑话?”
“那就别让外人知道。”南宫璃淡淡道,“再说,笑话有用的话,咱们也不用打仗了。”
众人一怔。
片刻后,有人轻笑了一声。
笑声不大,却像撕开了一道口子。
赫连轩一直坐在外厅末席,听着里面的动静。他没有进去,只是靠在门框上,手指轻轻敲着腰间的剑柄。
一名小厮走过来递茶,低声问:“世子,要不要进去?”
赫连轩摇头:“让她说。”
小厮犹豫:“可这些话……传出去怕惹非议。”
赫连轩盯着那扇半开的门,淡淡道:“非议从来都是从不敢说话的人嘴里出来的。”
门内,讨论已经热了起来。
“真能学?”一个少女怯生生地问,“我娘不准我碰纸笔……”
“那你现在问我,不就碰了?”南宫璃笑道,“你娘管得了你一天,管不了你一辈子。将来若遇危难,救你的不会是贞洁牌坊,是你自己有没有本事活下来。”
这话太直,几位长辈脸上挂不住了。
“南宫姑娘。”一位贵妇沉声开口,“你出身武林世家,自然不同寻常。可我们赫家女子,向来以贤淑为本,不兴这些张扬事。”
南宫璃点头:“您说得对。贤淑是好事。可我觉得,真正的贤淑,不是低头顺从,而是在关键时刻能稳得住家、护得住人。”
她顿了顿:“比如前年水灾,是哪个女人带着十几个孩子爬上屋顶熬过三天?去年山匪来袭,又是谁点燃火药桶炸断桥拦住敌人?她们没读过书,也没人教过,可她们做了该做的事。”
屋里渐渐安静下来。
那位贵妇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话。
南宫璃站起身,扫视一圈:“我不求你们立刻信我。但我希望,下次再有人说‘女人不行’的时候,你们能想想,是不是根本就没给过机会。”
她说完,走到门口,拉开门。
赫连轩就站在外面。
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
南宫璃走了出去,轻声问:“听多久了?”
“从你说‘按谁先投胎成了男的’开始。”他嘴角微动,“挺敢说。”
“不说,就永远没人听见。”她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你要拦我?”
“不拦。”他说,“但明天军营点兵,你也去?”
她笑了:“为什么不去?”
他看着她,眼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认真:“去了,可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没打算回头。”她说完,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台阶边缘,“你要跟上来,还是继续站这儿?”
赫连轩没动。
风从院子那边吹过来,卷起一片落叶。
南宫璃不再等,转身就走。
她的脚步很稳,背影笔直。
赫连轩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身影拐过回廊,才缓缓抬起手,握住了腰间剑柄。
他的指腹擦过剑格处一道旧痕。
那是上个月战场上留下的。
当时他冲进敌阵第三层,身后无人跟随。
现在他知道了,下次不必再孤身一人。
他迈步追了上去。
南宫璃走在前面,袖中手指轻轻摩挲着那面铜镜。镜面裂缝仍在,但刚才那一瞬,红光没有再冒出来。
她没回头,但知道他来了。
风停了。
她的脚步突然一顿。
前方石板路上,一只麻雀正在啄食。
她站着不动。
赫连轩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麻雀抬起头,扑棱一下飞走了。
地上留下几粒黑色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