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轩走出回廊时,露水打湿了台阶边缘的青砖。他脚步没停,径直往书房去。
昨夜那场谈话还在脑子里转。南宫璃站在门口说“你要跟上来”,不是求他,是等他做选择。而他已经追了上去。
推门进屋,几名年轻子弟已在等候。都是军中任职的族人,平日话不多,但打仗时靠得住。他坐下,直接开口:“昨晚她说的话,你们怎么看?”
几人互看一眼,没人先答。
一个叫赫连昭的年轻将领低头摸了摸腰带扣环,才道:“女子领军……听着新鲜,可真到了战场上,怕是压不住阵。”
“那你见过她出战?”赫连轩问。
“没亲眼见,但听说她在北岭调度过斥候,情报准得离谱。”另一人接话,“连敌将换防的时间都掐在点上。”
“那是特工本事。”赫连昭皱眉,“可带兵不一样,要的是杀气,是震慑。”
赫连轩没反驳,只说:“去年冬,我带三千人守断龙坡。三日后粮尽,副将想撤,是我咬牙顶住。那一夜,我想过死,也想过逃。可最后没动,因为我知道,只要我一退,身后这些人全得交代在那里。”
屋里静了。
“南宫璃没上过那种战场。”赫连昭语气缓了些,“但她昨夜说的话,有一句我忘不掉——‘救你的不会是贞洁牌坊,是你自己有没有本事活下来’。这话……戳心。”
另一个人低声道:“我娘就是靠自己活下来的。我爹死后,她带着我们兄弟躲债三年,最后靠给人缝衣撑起家。要说贤淑,她是;要说能扛事,她更行。”
赫连轩点头:“所以我在想,一个女人能守住一个家,为什么不能守一座城?一个女子能带出一支密探队,为什么不能领一营兵?”
“可祖规……”有人犹豫。
“祖规也不是一天定的。”赫连轩打断,“百年前赫家还没封爵呢,那时候谁敢想我们能掌边军?规矩是人定的,也是人改的。”
众人沉默片刻。
终于,赫连昭抬头:“世子,我不是不信她。我是怕……一旦开了口子,老一辈坐不住,反倒把你们两个架在火上烤。”
赫连轩笑了下:“我知道分寸。她也不是要掀桌子,只是想有张椅子坐着说话。”
话说到这,没人再反对。
他起身送客,临到门口,又补了一句:“女子心思细,常能见人所未见。这话我认。以后议事,别把她们当摆设。”
几人应声离去。
他站在窗前,看着院中石板路上扫地的仆妇。那人动作利落,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整齐有力。他忽然觉得,昨夜南宫璃说的每一句话,都不是冲着谁去的,而是从她走过的路里长出来的。
南宫璃清晨照例去了演武场。
剑还没收,晨雾还没散。她正收势调息,眼角余光瞥见一道身影从墙角拐进来。
是个熟面孔,赫家三房的媳妇林氏,三十出头,一向安分守己,在女眷中从不抢话。此刻她手里提着个布包,脚步轻得像怕惊了风。
南宫璃没动,继续擦剑。
林氏走到五步外停下,低声说:“南宫姑娘,我能说句话吗?”
“你说。”
“昨夜你讲的话……我回去想了半宿。”她声音发紧,“我觉得……对。”
南宫璃抬眼看了她一下。
“我不是说要抛头露面。”林氏急忙解释,“我只是……我也想学点东西。认字也好,管账也好,至少将来孩子问我,娘亲除了绣花还会什么,我能答得出来。”
南宫璃放下剑布:“你想学什么?”
“什么都行。”她咬了下唇,“但我不能让我公公知道。”
“那就别让他知道。”南宫璃淡淡道,“明天下午东阁讲课,你若来,我不点名。不来,我也不会问。”
林氏松了口气,随即从布包里取出一支银簪,放在石桌上。
“这是我及笄时娘给的。”她说,“我不敢戴出去,但我想让你知道,我不是一个人这么想。”
南宫璃没碰那支簪子,只点头:“东西你留着。心意我收了。”
林氏转身走了,背影仍有些拘谨,但脚步比来时稳。
南宫璃盯着银簪看了一会儿,伸手将它推到石桌内侧,避开晨露沾湿。
午后,赫家大门外来了个骑马的女子。
一身灰袍,腰挎短刀,头发束成利落的圆髻。门房拦住她,她也不恼,只递上一块木牌,上面刻着“飞燕门”三个字。
通报后,南宫璃亲自出来迎。
“我叫燕七。”女子抱拳,“昨夜听闻你在宴上所言,连夜赶来。”
“值得你跑一趟?”
“值。”燕七直视她眼睛,“江湖上女人练武不易。师父教一半藏一半,说是‘莫让女子太强,坏了门派规矩’。可我打赢过三个男弟子,他们照样不让我进藏经阁。”
南宫璃笑了:“那你今天来,是想让我帮你讨公道?”
“不。”燕七摇头,“我是想告诉你,你说的那些话,有人听进去了。不止我一个。昨天到现在,已有七个门派的姐妹传信问我,能不能聚一次,聊聊‘我们能做什么’。”
南宫璃神色微动。
“我不想惹事。”燕七语气认真,“但我们也不想一辈子被人说‘你是女的,不行’。”
南宫璃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写下几个地点和时间,折好递给她。
“这些地方有我的人。”她说,“你可以去找他们联络,但别提我名字。行动可以,但别硬撞规矩。先站稳脚跟,再谈改变。”
燕七接过纸条,握紧:“你不怕我们闹大?”
“我怕。”南宫璃说,“但我更怕你们一直不敢开口。”
燕七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掏出一本薄册子,封面写着《巾帼录》。
“这是我这些年记下的事。”她说,“哪个山头的女人独自守寨三天,哪条河上的女镖师单枪退贼,还有被逐出师门却自立门户的女剑客……我想让更多人知道,我们不是例外。”
南宫璃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
纸上字迹工整,记录详实。第一行写着:永昌三年,青崖寨被围,主将战死,其妻执旗三日,率残部突围,生还十七人。
她合上册子,收入袖中。
“拿去印。”燕七说,“让更多人看见。”
“现在还不是时候。”南宫璃说,“但快了。”
燕七没再坚持,只拱手告辞。
马蹄声远去,南宫璃站在门口没动。
她低头看了看袖中的册子,又抬头望向府内高墙。
墙内,一只鸽子从某处飞起,扑棱棱掠过屋脊。
她转身回府,脚步比往常快了一分。
夜里,赫连轩在书房批完最后一份军报,抬头看见窗外有人影一闪。
他出门查看,发现是南宫璃站在檐下,手里拿着那个布包。
“林氏给的?”他问。
“嗯。”她递过去,“一支银簪。”
他接过打开,烛光下金属泛着温润光泽。簪头雕的是缠枝莲,做工精细。
“她说这不是支持我。”南宫璃说,“是支持她自己。”
赫连轩把簪子放回布包,交还给她:“留着吧,说不定以后用得上。”
“用在哪?”
“比如哪天我们要立个女子营。”他语气平静,“总得有个信物。”
她看了他一眼,嘴角微扬。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谁都没说话。
快到岔路口时,赫连轩停下:“你今天见的那个女侠,飞燕门的,她真打算拉人开会?”
“她想。”南宫璃说,“我没拦。”
“你会让她成事。”
“不是我让她,是她们自己想活出样子。”
赫连轩点头:“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再讲一次?”
“讲什么?”
“你那套‘女人也能扛事’的话。”
“等下次有人愿意听了再说。”
“其实。”他顿了顿,“我已经听见了。”
她没回应,只把手伸进袖中,指尖触到那本《巾帼录》的硬皮封面。
远处传来打更声,两声闷响划破夜色。
她抬头看了看天。
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半颗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