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璃清晨去书房取一份旧档,路上遇见几个女眷低头快步走过。她们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又匆匆避开视线。她没停下,只把袖口往里掖了掖,继续往前走。
到了书房,她翻出几卷记载前朝女官的册子,正要记录要点,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是赫家三房的老管家,带着两个族老的随从,手里捧着一叠纸。
“南宫姑娘。”老管家语气不冷不热,“这是几位长辈昨夜联名写的信,说请您过目。”
南宫璃接过那叠纸,展开第一张,上面写着:“女子立言于家族议事,有违祖训;南宫氏以妇人之身倡乱纲常,恐损赫家清誉。”
她看完,轻轻放下,问:“就这些?”
“还有。”老管家递上第二张,“说是若再行张扬,便要请家主出面训诫。”
南宫璃笑了下:“我什么时候成了赫家主母?他们训的是儿媳,还是世子妃?”
老管家低头不语。
她把纸折好,放在桌上:“你回去告诉他们,我要说的还没说完,想听的,自然会来听。”
老管家走了。她坐在原位没动,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起身去了密室。
暗影阁的联络点设在赫府东角一间废弃茶房底下。她掀开地砖,顺着梯子下去,点亮油灯。墙上挂着一块木板,上面钉着各地线报。她取下一张写着“赫连风”名字的纸条,发现旁边多了个新记号——是赫家祠堂的图样,下面画了一道红杠。
她盯着看了片刻,取出幻影时空镜,放在灯下。镜面映出她的脸,也映出身后书架上一排泛黄的卷宗。她伸手抽出最角落的一本,封皮写着《盛元前纪·军政录》。
翻开第一页,一行字跳出来:永宁七年,镇北侯夫人亲率三百骑夜袭敌营,破敌十万,帝赐铁符,许其代夫掌兵三年。
她眼睛亮了一下,继续往下看。后面还记着这位夫人如何整顿边防、裁撤冗将,甚至参与朝议,被当时文官称为“裙钗压须眉”。
她迅速抄下几段,又从怀中取出一本小册子,把内容誊进去。刚写完,外面传来轻微响动。
她熄灯藏镜,从另一侧出口离开,回到地面时,正好撞见赫连轩站在院中。
“你去哪儿了?”他问。
“查点旧事。”她说,“有人想堵我的嘴,我就偏要把话讲得更清楚。”
赫连轩看着她:“族老们上书了。”
“我知道。”
“他们说你不守妇道。”
“那我问问你。”她抬头,“你带兵打仗,靠的是妇道,还是本事?”
他没答。
她也不等答案,转身要走,却被他叫住。
“别硬碰。”他说,“现在还不是时候。”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她回头,“等他们把我逐出赫家,你再来说‘其实我早支持你’?”
赫连轩皱眉:“我在想办法。”
“那就快点想。”她淡淡道,“我不是等着别人恩准才说话的人。”
她走了。他站在原地,直到她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当天下午,赫家议事厅召集会议。七位族老到场,赫连风也在列,坐在末席,脸上没什么表情。
会议一开始,大族老便拍案而起:“近日外有传言,内有悖论!南宫氏以女子之身妄议家政,已惹江湖非议。我赫家百年清誉,岂能毁于一句‘男女平等’?”
没人接话。
二族老接着道:“女子可敬,但不可僭越。让她管管后宅账目,已是抬举。若让她插手军务政事,成何体统?”
三族老点头:“昨日我还听说,有年轻子弟在练武场议论,说将来娶妻也要娶个能领兵的。这话传出去,谁还敢与我赫家结亲?”
赫连轩坐在主位,听着,没开口。
赫连风这时起身,拱手道:“堂兄,我也知南宫姑娘聪慧过人,但她毕竟初入赫家,言行未免激进。不如暂令其闭门思过,待心性沉稳,再行参议不迟。”
几位族老纷纷称是。
赫连轩终于开口:“她说了什么?”
“她说女子可为将!”大族老怒道。
“她说祖规可改!”二族老愤然。
“她说男人能做的,女人也能做!”三族老几乎喊出来。
赫连轩听完,慢慢站起身:“那我问各位,当年我父战死沙场,是谁守住边关三月不失?是我娘。她不是将军,却调粮、布防、斩逃兵,连皇帝都下诏嘉奖。她算不算僭越?”
众人沉默。
“还有。”他继续说,“前年水患,是谁组织灾民重建堤坝?是我姑母。她带着一群妇孺,搬石运土四十日,救活万人。她也没穿铠甲,但比多少穿着盔甲的男人有用?”
赫连风低声道:“那是特例……”
“特例?”赫连轩冷笑,“你们说她是特例,是因为你们不愿承认,女人也能扛事。可战场上,命只有一条,不分男女。谁能活下来,谁就有资格说话。”
大族老脸色铁青:“世子此言差矣!家有家法,族有族规!你身为继承人,怎能纵容妇人乱政?”
“她没乱政。”赫连轩声音沉了下来,“她只是说了句真话。而你们怕的,不是她说的话,是她说的话有人听。”
厅内一片寂静。
赫连风坐回座位,指尖掐进掌心。
会议散后,赫连轩独自留在书房。他拿出一张纸,提笔写下四个字:女子有才,亦可称王。
写完,他折起纸条,塞进袖中。
南宫璃回到自己院子,发现窗台上多了一支花。是朵白梅,插在小瓷瓶里,花瓣还带着露水。
她认得这花。赫家西园才有这种双层白梅,平日无人修剪,只有每年腊月,世子亲自去剪一支,供在母亲灵前。
她没动那花,只走到桌前,打开刚抄好的册子,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写下:“永宁七年,镇北侯夫人掌兵,帝不疑,臣不谤,唯史官记曰:‘虽为女子,实乃国柱’。”
她合上册子,抬头看向窗外。
月光落在梅花上,花瓣微微颤了一下。
她起身吹灭蜡烛,坐在黑暗里。
远处传来更鼓声,三响。
她听见屋顶有轻响,像是有人走过。她没动,也没喊。
片刻后,一片叶子从窗外飘进来,落在她脚边。
她弯腰捡起,叶脉上刻着极小的字:祠堂明日祭祖,有人欲当众发难。
她把叶子攥紧,放进袖中。
第二天清晨,赫家祠堂钟声响起。
全族上下齐聚。香火缭绕中,大族老站出台前,宣布今日除例行祭祀外,另有一事公议:南宫璃言行失当,是否应予惩戒。
南宫璃站在女眷队列前,一身淡蓝劲装,外罩白纱,神情平静。
大族老刚要开口,她上前一步:“我先说几句。”
全场目光集中过来。
她不慌不忙道:“诸位可知百年前,盛元开国时,第一位女驿使是谁?她日夜奔走八千里,送急报入京,救下一城百姓。朝廷赐她铜牌,上书‘信使之首’。她姓李,名无名,因出身贱籍,史书未录其全名。”
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那本册子。
“我还知道,六十年前,赫家曾有一位小姐,化名从军,代兄战死前线。临终前留下遗书:‘愿后世女子,不必藏名而行义’。她的墓碑至今立在北岭,碑上无名,只刻一朵梅花。”
她抬头环视众人:“你们说我违背传统。可什么是传统?是那些被写下来、由男人定下的规矩?还是那些真正做事、却被抹去名字的人?”
大族老怒喝:“住口!你竟敢在此胡言乱语!”
“我不是胡言。”她声音提高,“我是在找回被你们忘记的事。”
赫连风突然站起来:“你一个外姓女子,有何资格在此指责任何人?”
“我资格不够。”她直视他,“那你告诉我,谁够?是你吗?那个偷偷给敌军送消息、差点害死三千将士的赫连风?”
人群哗然。
赫连风脸色骤变:“你血口喷人!”
“证据在我手里。”她冷冷道,“要不要现在拿出来?”
赫连轩这时起身,走到她身边。
两人并肩而立。
她没看他,只对着满堂族人说:“今天你们可以罚我闭门,可以烧我的书,可以不准我说话。但只要还有一个女人记得自己能做什么,这个家,就堵不住她的嘴。”
她说完,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时,一片乌云遮住太阳,光线忽然暗了下来。
她迈出门槛,一只飞鸟从头顶掠过,掉落一根羽毛,正落在她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