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晨光洒在山道上,赫连轩的脚步踩碎了露水。 南宫璃走在旁边,手里握着铜镜,镜面朝下,映出地面残留的脚印。两人一路无话,直到走出山谷口,才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
一队骑兵从官道疾驰而来,领头的是赫家亲卫,见到赫连轩立刻翻身下马。
“世子,京城有令,陛下召您与南宫姑娘即刻回城。”
赫连轩点头,“知道了。”
南宫璃收起铜镜,“战事已了,怎么还这么急?”
亲卫低头,“说是朝中几位老臣联名上奏,要为两位请功。”
赫连轩冷笑一声,“请功?他们怕是想看看我有没有死在外头。”
南宫璃瞥他一眼,“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反贼了。”
“我说的是实话。”他翻身上马,披风扬起,“那些人巴不得赫家内乱,最好父子相残、兄弟互砍,他们好坐在殿上喝茶看戏。”
南宫璃也上了马,“那你打算怎么办?装孙子还是掀桌子?”
“都不。”他勒紧缰绳,“我走中间,让他们看清楚——我还活着,而且比以前更硬。”
骑兵列阵返程,马蹄踏过青石板路,尘土飞扬。
进城时天已近午,街道两旁站满了百姓。有人扔花瓣,有人拍手叫好,还有孩童举着纸做的刀剑模仿战场厮杀。酒楼茶肆里议论纷纷,说的都是幽冥谷那一战。
“听说赫世子一人斩敌三十七,刀都没换!”
“南宫小姐更神,铜镜一照,敌人藏哪儿都知道!”
“这不是人,是神仙下凡!”
赫连轩听着,嘴角微动,没说话。
南宫璃却笑出声,“他们把我编成评书了。”
“迟早给你立庙。”他淡淡道。
“那得写明——只收女香客。”
他侧头看她,终于笑了下。
回到赫府,族老已在正厅等候。八位长辈分坐两侧,主位空着,显然是留给他的。
赫连轩走进来,未行跪礼,只拱手一礼。
“此次平乱,赫家子弟伤亡二十三人,敌首尽除,赫连风伏诛。”他语气平静,“我的任务完成了。”
左侧一位白须老者开口:“风儿真是你杀的?”
“是他背叛家族,勾结外敌,证据确凿。”赫连轩直视对方,“若你觉得不够,我可以把他的头颅挖出来给你验。”
满堂寂静。
另一位族老轻咳两声,“过去的事不必再提。如今朝廷封赏已下,赫家晋升一级爵位,你为护国将军,南宫姑娘赐‘昭武’称号,江湖共尊。”
南宫璃站在门外,听到这里才迈步进来,“多谢诸位长辈抬爱。但我有个请求——今后暗影阁行事,不再受任何世家调遣。”
众人脸色微变。
“你这是什么意思?”有人问。
“意思很简单。”她站到赫连轩身边,“我可以帮朝廷清匪,可以助百姓安危,但我不做谁的刀。尤其是某些人想拿我去对付另一个世家的时候。”
赫连轩看了她一眼。
她回望,“怎么,说得不对?”
“很对。”他转向族老们,“从今往后,赫家军不插手江湖纷争,除非涉及国家安全。这是我的决定。”
厅内一片哗然。
最终,主座缓缓落下一块玉牌——那是赫家最高决策权的象征。
“既然如此……赫家,认了。”
当晚,府中设宴,庆功酒摆了三十桌。文武官员、江湖豪客、世家代表齐聚一堂,觥筹交错。
赫连轩坐在高位,一杯接一杯地喝。南宫璃坐他旁边,一口没动。
“你不喝?”他问。
“我怕喝多了说出真心话。”她看着他,“比如告诉你,我刚才用铜镜回溯了一次时间,看到了赫连风死前的画面。”
他眼神一凝。
“他说的有些事是真的。”她低声说,“战神令不是传承,是控制。它会慢慢影响宿主的心智,让你越来越像它需要的样子——冷酷、无情、只为战斗而活。”
赫连轩放下酒杯,“所以呢?你要劝我放弃力量?”
“我不是劝你。”她伸手覆上他手背,“我是问你,你现在做的事,是你想做的,还是它让你做的?”
他沉默很久。
然后抬起手,掌心朝上。那道暗红色印记还在,微微发烫。
“我想保护的人还在。”他说,“只要我还清醒,我就还能控制住它。”
南宫璃点头,“那我就信你。”
她收回手,从袖中取出一枚黑符,轻轻放入铜镜深处。
镜面一闪,映出一行古老文字:战神非神,乃囚。
她没让他看见。
第二日清晨,朝会召开。
皇帝高坐龙椅,当众宣读圣旨:擢升赫连轩为镇北统帅,统领三军;南宫璃为御前特使,监察百官。
群臣叩拜,唯有几位老臣面色阴沉。
一名紫袍大臣出列,“陛下,赫世子年少有为,然兵权过重,恐生变数。不如设监军,以保万全。”
赫连轩站在殿中,闻言抬头,“监军?”
“只是例行安排。”那人微笑,“毕竟……功高震主,古来皆忌。”
赫连轩一步步走向大殿中央,靴声清晰。
“我不要监军。”他说,“也不要虚衔。我要的,是实权。”
满殿哗然。
皇帝皱眉,“你这是逼宫?”
“不是逼。”他跪地抱拳,“是请命。北方边患未平,敌国蠢动,若朝廷不信我,现在就可以撤职查办。若信我,请放手让我去做。”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呼吸。
良久,皇帝叹气,“准。”
退朝后,那名紫袍大臣在廊下驻足,望着远去的背影,低声自语:“此二人,非池中物。”
与此同时,南宫家议事堂内,钟鼓齐鸣。
南宫家主端坐高位,“璃儿,你昨日之言太过激进。女子为将,已是破例,怎能宣称‘男不可为妻’?”
南宫璃立于堂中,声音清亮:“因为这就是我想说的话。如果一个女人不能掌控自己的命运,那她嫁的不是丈夫,是奴役。如果一个男人只能靠婚姻攀附,那他也不是夫君,是寄生。”
堂下一片骚动。
一名年轻弟子突然起身,“我支持小姐!从今往后,我南宫家女儿习武可任指挥,娶夫不限出身!”
又有一人站起,“我也支持!”
接连六七人响应。
南宫家主脸色铁青,却又无法发作。
南宫璃环视众人,“我不求所有人理解。但我希望有一天,人们提起女将,不再惊讶;提起男妻,不再嘲笑。这才是真正的江湖。”
她说完转身离去,纱衣飘动,身影笔直。
傍晚,赫连府后院。
赫连轩独自练剑,一招一式如狂风暴雨。南宫璃倚门而立,手中铜镜映着他体内流动的力量。
那股金光依旧强盛,但边缘已出现裂纹般的黑丝。
她没有出声。
直到他停下,喘着气,才走上前递过水囊。
“你在看什么?”他问。
“看你还能撑多久。”她盯着他眼睛,“那东西正在吃你。”
“我知道。”他喝水,“但它现在还是我的。”
“以后呢?”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她点头,“行,我等你这句话。”
两人并肩坐在院中石凳上,望着天空渐暗。
远处传来更鼓声。
忽然,铜镜微亮。
南宫璃低头一看,镜中浮现一段画面——赫连风临死前,嘴唇微动,说了一句之前从未听清的话。
她放大影像,终于听清:
“你父亲……留下一封信,在祠堂地窖第三块砖下……说如果你走到这一步,就该看了。”
她猛地抬头。
赫连轩已经站起,目光投向赫家祠堂方向。
夜风拂过,吹动檐角铜铃。
他迈步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