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轩踏进祠堂时,天还未亮。青砖地面泛着夜露的湿气,他脚步没停,径直走到第三块地砖前蹲下。指尖抠进缝隙,用力一掀,砖石松动,露出个暗格。里面躺着一封黄纸信,边角已发脆,封口盖着赫家旧印。
他拆开,父亲的字迹映入眼底。
“若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已走上那条无人敢走的路。战神之魂非赐福,是试炼。它选中你,不是因你强,而是因你狠得下心,扛得住孤。”
信纸在他手中微微颤动。
远处传来晨钟,三声过后,朝会将启。
他把信收进怀里,起身拂去衣上尘土,大步走出祠堂。
宫门已开,文武百官列队而入。赫连轩站在武将首位,红披风未换,金冠束发,腰间佩剑未出鞘,却压得身旁几位老臣不敢多言。南宫璃昨日受封御前特使,今日未入殿,但她的名字在廊下被反复提起。
一位紫袍老臣越众而出,拱手道:“陛下,赫世子新晋统帅,功高无双。然兵权集于一人之手,古来鲜有善终。老臣斗胆,请设军政共议之制,以保朝廷安稳。”
另一人接话:“正是。统帅年少,血气方刚,若有重臣辅佐,也好避免独断专行。”
赫连轩站在原地,没动怒,也没辩解。他只是抬头,看向龙椅上的皇帝。
“陛下。”他声音不高,却传遍大殿,“昨夜我翻阅北境八州军报,敌国已在边境集结三万骑兵,粮草屯于黑河渡口。我军若不立刻调防,十日内必失两城。”
皇帝皱眉,“可有证据?”
“有。”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地图,展开于殿心,“这是暗影阁今晨送来的情报,标注清晰。敌将名为拓跋烈,用兵狠辣,擅伏击断粮道。若朝廷现在派监军来,等他熟悉军务,恐怕前线将士已饿着肚子打仗。”
满殿沉默。
那紫袍老臣还想开口,赫连轩直接打断。
“我不怕监军。”他说,“我怕的是,等你们商量好派谁来,我的士兵已经死光了。”
殿内一静。
他环视四周,“你们说我野心大?对。我要的不是虚名,是实权。要的是能一声令下,十万铁骑立刻北上。要的是能在敌人动手前,先斩其首。你们若信我,就放手让我干。若不信——我现在就把兵符交还。”
说完,他真从腰间解下铜符,放在玉阶前。
皇帝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你倒是坦荡。”
“战场之上,没有弯路可走。”赫连轩说,“权力如火,烧不死人,就被人烧。我不怕火,但我不能让火去烧那些跟着我拼命的人。”
皇帝抬手,止住其他大臣的议论。
“准奏。镇北统帅赫连轩,全权调度三军,无需通禀内阁。”
群臣叩首,唯有几位老臣面色铁青。
退朝后,赫连轩走在宫道上,风吹动披风。一名年轻将领快步追上。
“统帅,刚才您说的那句‘权力如火’……末将记下了。”
他点头,“记住就好。别光记话,要懂意思。”
那人用力抱拳,“是!”
与此同时,南宫家议事堂内,香炉轻烟缭绕。
几位长老围坐,脸色阴沉。
“璃儿昨日所言,简直荒唐!女子为官,已是破例,竟还要立什么‘男不可为妻’的规矩?成何体统!”
话音未落,南宫璃推门而入,淡蓝劲装未换,外罩白纱衣,手里没拿武器,只握着一枚令牌。
“各位长辈说得对,是不成体统。”她站定,“因为现在的体统,是男人定的。”
堂下一片哗然。
她继续说:“三百年前,南宫家第一位女家主带兵平叛,救了整个江湖。那时候也没人说‘女子不该持剑’。为什么现在我说句话,就成了大逆不道?”
一位长老冷笑:“那时是乱世,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现在就太平了?”她反问,“幽冥谷一战,死了多少人?北方蛮族随时南下,朝廷动荡,世家争权。这叫太平?”
没人答。
她把手中国令牌拍在桌上,“这是我从赫连风身上搜到的。上面刻着一个图腾,和某些长老私底下联络外敌的信物一模一样。我不点名,但我知道是谁。”
众人变色。
她扫视全场,“我可以现在就揭发,也可以装不知道。但我选择说出来,是因为我想让南宫家活久一点。不是靠守旧礼活着,是靠实力活着。”
一名年轻弟子站起来,“小姐说得对!我们南宫家女儿从小习武,凭什么长大就得嫁人管灶台?”
又有一人附和:“我也支持!从今往后,家族比武招亲,男女都能选夫婿!”
接连几人响应。
长老们脸色难看,却又无法反驳。
南宫璃看着他们,“我不是要推翻祖训。我是要改掉那些早就该扔进火堆的老规矩。能力论高低,不分男女。这就是我要走的路。谁不服,可以现在挑战我。赢了,我听你的。输了——你就闭嘴。”
堂内鸦雀无声。
她转身欲走,袖中铜镜微亮。镜面一闪,照出一位长老低头喝茶的模样。那眼神深处,藏着一丝赞许。
她没停下,嘴角却轻轻扬起。
傍晚,赫府校场。
赫连轩正在点兵。三十名新任副将列队等候,都是他亲自挑选的年轻人,有出身寒门的,也有曾被排挤的边缘将领。
他站在高台,声音沉稳。
“从今天起,你们归我直接指挥。”
有人小声问:“统帅,直接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用层层上报。”他淡淡道,“我看中谁,谁就上。犯错的,当场撤。立功的,当场升。我只看重实际能力与战功,不看出身背景与人际关系。”
底下一片肃然。
他走下台阶,走到一名年轻副将面前。
“你父亲是阵亡将士?”
“是。”
“那你恨不恨朝廷当初没抚恤?”
那人咬牙,“恨。”
“好。”他拍拍对方肩膀,“带着这份恨去打仗。但别让它烧昏头。我要的是清醒的刀,不是疯狗。”
众人默然点头。
远处,南宫璃站在门边看着。
她没走近,只是静静听着。
赫连轩讲完话,挥手解散队伍。他自己留在校场中央,抽出佩剑开始练。一招一式,不再像从前那样狂暴,反而多了几分沉稳与控制。
她走过去。
“听说你在朝堂上把兵符摔地上了?”
“没摔。”他头也不回,“放的。”
“挺狠啊。”
“不说狠话,他们听不懂。”
她笑了一声,“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当权者了。”
“本来就是。”他收剑入鞘,“我不想再被人算计。想动我,就得准备好被我反杀。”
她看着他背影,“那你准备好了吗?真正的权力,不是一朝得势,是一直压着别人喘不过气。”
他转身,看着她,“你说呢?”
她没回答,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张名单。
“这是暗影阁里愿意追随我的人。我已经让他们转入你军中,做情报联络。”
他接过名单,扫了一眼,“全是女人?”
“聪明的都躲男人堆里。”她说,“而且她们更不容易被怀疑。”
他点头,“很好。以后军中设‘影卫营’,直属统帅,由你负责调度。”
“你不担心我架空你?”
“你要是想,早就动手了。”他看着她,“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船翻了,谁都活不了。”
她笑了下,“那我得提醒你一件事。”
“说。”
“刚才我在家里,发现那个图腾令牌,和你战神令背面的纹路,有一点像。”
他眉头一皱。
她继续说:“不是一模一样,但线条走向很接近。像是同源分化出来的。”
他低头看向掌心,那道暗红印记仍在,隐隐发热。
“我知道了。”他说,“我会查。”
她点点头,正要走,忽然停下。
铜镜在袖中震动了一下。
她拉开袖口看了一眼。
镜面映出赫连轩的背影,而在他身后,浮现出一道模糊的战甲虚影,手持长戟,目光如炬。
她合上袖子,没让他看见。
夜风吹过校场,旗杆上的军旗哗啦作响。
赫连轩站在灯下,手按剑柄。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场外青石路上。
那影子里,似乎多了一双不属于他的脚印。